陳子昂當時肅然起敬。玄奘法師西行取經的事迹，他早有耳聞。

貞觀三年（公元629年），那位年輕的僧人孤出玉門，越流沙，歷百十餘國，至天竺那爛陀寺求學，十九年後攜佛經六百五十七部歸唐，震天下。太宗皇帝親撰《大唐三藏聖教序》，太子李治（後來的高宗）作《述聖記》。玄奘法師在長安大慈恩寺主持譯經，直至麟德元年圓寂，其事迹已傳奇，幾十年過去了。

而眼前這個貌不驚人、整日裹着舊羊皮裘的老書生，竟是《大唐西域記》的執筆者？

“不敢稱執筆，只是為法師整理見聞，潤文字罷了。”老羊皮當時謙虛地說，但眼中那抹藏不住的，暴了他與有榮焉的自豪。

是夜，門虛掩着，陳子昂敲了敲。

“進。”裡面傳來老羊皮含糊的聲音，似乎在嚼着什麼。

推門進去，一複雜的味道撲面而來：陳年書卷的霉味、墨的味、某種草藥燃燒的煙味，還有……烤餅的焦香。

老羊皮正盤坐在一張矮榻上，面前攤着幾卷寫滿字的紙，左手拿着一塊烤得焦黃的胡餅，右手執筆，正就着窗欞進的，在稿紙上勾畫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花白的頭髮蓬蓬的，鼻樑上架着一副罕見的水晶叆叇（眼鏡），鏡片後的眼睛有些渾濁，卻着專註的。

“陳將軍？”他有些意外，忙要起。

“康先生請坐。”陳子昂擺擺手，自己找了張胡凳坐下，環視屋。四壁都是簡陋的書架，堆滿卷冊、木板、皮紙。牆角一個小泥爐，上面坐着陶壺，正咕嘟咕嘟冒着熱氣。爐邊散落着幾塊啃了一半的干餅，幾顆干棗。

“將軍今日怎麼有空來老夫這陋室？”老羊皮放下筆，將剩下的半塊餅擱在紙上——紙上立刻多了個油印子。

“有些事，想向先生請教。”陳子昂直言，“關於佛，關於西方，關於……玄奘法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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