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下

第四卷第二十六章第一次下

2020年4月8日上午 09:00

解封了。

不是武漢解封，是醫院部，對醫護人員“兩點一線”封閉管理的解除。從今天起，像蘇寧、林小夏這樣已經康覆、結束居家隔離、且近期無發熱等癥狀的醫護人員，在嚴格評估後，可以恢覆正常通勤，回家居住。但原則上，仍建議盡量減不必要外出。

消息是昨天下午，護理部群發的。很簡短，公事公辦，但每個人都知道，這幾個字意味着什麼。

蘇寧站在自家衛生間的鏡子前，手裡拿着剃鬚刀，臉上塗滿了白的泡沫。鏡子里的男人，他看着有些陌生。頭髮長了，糟糟地堆在頭頂，兩鬢有了明顯的白髮——以前也有，但沒這麼多，這麼刺眼。臉頰消瘦，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眼下一片濃重的、化妝品也蓋不住的青黑。那是長期失眠和重病後的痕迹。

但最顯眼的，是臉上那兩道印子。

從鼻樑兩側，斜向下延到臉頰，深紫的，邊緣清晰，像用烙鐵燙上去的。那是N95口罩金屬鼻夾長期迫留下的痕。一個多月了，他出院也快一個月了，這印子淡了一些，但依然頑固地存在着，從深紫變暗紅，皮上去有點，有點木，像是死了，又像是新長出來的一層、不屬於他自己的皮。

他以前也戴口罩，外科口罩，一天下來，臉上也會有勒痕，但洗把臉，睡一覺，基本就消了。N95不一樣。它要氣，金屬條必須在鼻樑和臉頰上，八小時，十二小時，甚至更久。汗水浸泡，反覆，皮破損，染，癒合，再破損……最終，形了這永不褪的“勳章”。

他盯着那兩道印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後，他抬起手，用指腹輕輕了。不疼，只是覺遲鈍，像在別人的臉。

他放下手，拿起剃鬚刀，開始刮鬍子。作很慢，很小心，避開那兩道敏的印子。刀片刮過皮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泡沫被刮掉，出底下青灰的胡茬，和更加清晰的、消瘦的面部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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