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六年，冬末。

殘雪像一塊塊腌臢的舊棉絮，胡地在京畿道的泥濘里。風刮過禿禿的枝椏，發出尖厲又疲憊的哨音。天是鉛灰的，沉沉地着，彷彿隨時要塌下來，將這天地間最後一點活氣也碾碎。

一隊馬車碾過凍的車轍，吱嘎作響，打破了這荒蕪道上的死寂。車隊不算龐大，但規制嚴謹，護衛的甲胄在晦暗天下泛着冷的鐵，沉默而警惕。居中一輛青帷黑漆的馬車，樣式古樸，甚至有些舊了，與前後簇新的護衛車輛相比，顯出一種格格不的黯淡。簾幕低垂，將車景遮得嚴嚴實實。

車簾，趙瑾怡靠在冰冷的車壁錦墊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捻着袖口暗銀線繡的一枝半枯梅花。那梅花繡得極好，即便萎謝，也帶着一不肯折墮的風骨。只是袖口己有些磨損，線頭也有些了。上披着一件半舊的銀狐裘，絨依舊盈，卻失了簇新的澤。狐裘裹着單薄的子，依舊抵不住從車簾隙、從車廂每一細微孔里鑽進來的寒意。那寒意並非僅來自外界，更多是從骨頭裡滲出來，綿綿，無可逃。

離京三年，奉旨“靜養”，今日歸來，眼前掠過的京城郊野景緻，悉又陌生。記憶中那些繁華的田莊、熱鬧的村落，如今去，總矇著一層灰敗。道上往來行人不多，偶有幾個，也是着脖子匆匆趕路，面麻木。

知道，朝中局勢，比離京時更詭譎了。父親趙閣老數月前遞來的家書，語焉不詳，只反覆叮囑“安分守己”、“勿問外事”。安分守己……角勾起一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，像是自嘲，又像是疲憊。離京是安分，歸來，只怕更難守己。

車碾過一塊凸起的凍石，車廂猛地一顛。趙瑾怡子一晃，手肘撞在車壁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袖中有什麼硌了一下。怔了怔，緩緩探手袖，指尖到一片冰涼潤。

是一枚玉佩。

羊脂白玉，質地溫潤，邊緣己被挲得極其圓。上面淺淺浮雕着一對比翼齊飛的鴻雁，線條簡潔流暢，卻因常年佩戴，浸潤了溫，那鴻雁似乎也帶上了活氣。玉佩下端系著的絛，原本是鮮艷的紅，如今也己褪了，顯得有些黯淡，但打結的方式很特別，是個巧的、不易鬆的雙環結。

這枚玉佩，是在及笄那年，歐慕雪送給的。他說，鴻雁忠貞，一生一。他說，瑾怡，等我。

指尖的溫度一點點渡給冰冷的玉佩，那玉卻彷彿怎麼也暖不過來。三年了，離京時他未曾相送，只託人遞來一句話：“暫避鋒芒，以待來日。” 信了。一千多個日夜，守着這句話，在偏遠寂靜的別院里，看庭前花開花落，天上雲捲雲舒，將時代所有滾燙的、明亮的期盼，都熬了心底一口沉默的枯井。

車隊速度慢了下來。外頭有約的人聲、馬蹄聲，混雜着守城兵士盤查的呼喝。京城，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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