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一，東莞東站。

春運的洪流，在這裡象了無邊無際的人頭、鋪天蓋地的行李、以及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汗味、泡麵味、孩的哭鬧和焦躁的方言。林淑雅背着那個陪伴走南闖北的牛仔背包，手裡拖着一個嶄新的、帶萬向的棗紅行李箱——這是用下半年賺的錢獎勵自己的，裡面塞滿了給家人買的年貨和幾件面的新。像一滴水，艱難地匯這片喧囂渾濁的海洋，朝着那列即將開往家鄉省份的綠皮火車挪。

車廂里更是悶熱擁的沙丁魚罐頭。的座位靠窗，勉強放下行李箱，人幾乎是被進座位里的。過道上站滿了無座的人，蜷在行李上，或首接坐在自備的小馬紮上。火車開，緩慢而沉重地駛離燈火輝煌的東莞，將那座充滿機轟鳴、空氣和複雜江湖的城市拋在後。窗外是南國冬季依舊蒼翠的田野和急速後退的廠房廓。

漫長的旅途中，幾乎沒怎麼合眼。旁邊座位上，一個抱着孩子的年輕母親在低聲哄着哭鬧不休的嬰兒，對面是幾個滿臉稚氣、卻故意大聲談論着工廠里哪個主管凶、哪個妹子好看的打工年。斜對面，一個穿着不合西裝、眼神明閃爍的中年男人，正唾沫橫飛地對幾個同鄉模樣的人講着什麼“部招工”、“名額有限”、“錯過這村沒這店”。林淑雅冷眼看着，那套話太悉了，無非是“轉手單”或“高收費”的變種。看到其中一個老實的漢子聽得兩眼放，不斷點頭，心裡湧起一複雜的緒，想提醒，又覺得多管閑事，最終只是別過頭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。這就是的、流的江湖一角，泥沙俱下，而此刻，正逃離它，奔向那個能讓暫時卸下盔甲、口氣的故鄉。

臘月二十二傍晚，火車終於着氣，停靠在家鄉省城的車站。又經過一番擁和轉車，當天深夜，才風塵僕僕地踏進林家村自家院門。父母的噓寒問暖，熱騰騰的洗臉水，悉的家的氣息，瞬間將包裹，旅途的疲憊和一年在外繃的神經，終於鬆弛下來。

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三，村裡年味己經很濃。殺年豬的嚎，磨豆腐的石磨聲，炸丸子的香氣，還有孩子們提前放鞭炮的脆響，織鄉村春節特有的熱鬧前奏。林淑雅幫母親忙活了大半天，下午，換了輕便的棉服，對母親說：“媽，我去趟貿叔家，把帶的海鮮乾貨給他。”

母親正在灶前燒火，頭也沒抬：“去吧，你承坤叔和嬸子肯定高興。順便看看你貿叔，聽說他年前回來還鬧了出拿錯行李的笑話。”

林淑雅抿笑了笑，拎起早就分裝好的一袋烤蝦乾和鰻魚鯗，出了門。

林貿家就在村中，不遠。林貿家的門敞開着，林貿正在院里幫他父親林承坤劈柴。見到林淑雅，林貿有些意外，隨即出笑容，放下斧頭：“淑雅？回來了？什麼時候到的？”

“昨天半夜到的。” 林淑雅把袋子遞過去，“喏，給你帶的，溫嶺的烤蝦和鰻魚鯗，蒸一下或者炒青菜都行。”

“哎呀，這麼客氣，還帶東西。” 林貿接過，掂了掂，沉，“快進屋坐，外面冷。”

林貿母親聞聲也從廚房出來，系著圍，手上還沾着麵，熱地招呼：“淑雅來了？快進來快進來！正好我在炸，嘗嘗剛出鍋的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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