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嶺的冬天，是海風腌漬過的，冷能鑽進骨頭裡。但林貿心裡揣着一團火，這團火，是過去一年實實在在掙出來的底氣，也是手裡那幾本記得麻麻的工程筆記。

從年初跟着哥哥林嵪和表哥李勤民接下那三棟並排樓開始，到年尾盤點，他們這個小裝修隊，陸陸續續竟然接了五個像樣的工地。西個己經完工，錢也結了八九，口碑算是初步打了出去。眼下這第五個，是澤國鎮上一個小型製鞋廠的廠房、辦公室，活還算可以，但要求不低，工期也，正幹得如火如荼。林貿那輛助力托車，里程錶又多了兩萬公里，車膩子和塗料的斑點洗了又生，了他最忠實的夥伴。

就在製鞋廠廠房和辦公樓工程接近尾聲、準備最後收尾的那幾天，鞋廠的老闆——一個姓蔡的、五十來歲、瘦但眼神銳利的溫嶺本地人，找到了在工地盯進度的林貿、林嵪和李勤民。

“林師傅，李師傅，” 蔡老闆遞過來三支“利群”，自己也點上一支，臉上帶着生意人慣有的、但此刻還算真誠的笑意，“辦公樓搞得差不多了，辛苦你們。按照我們這邊的規矩，新屋上樑，還有喬遷，是要擺酒的。我這辦公樓也算‘新居’，過兩天‘上樑’儀式搞一下，順便請大家吃個便飯，熱鬧熱鬧，也算謝你們這段時間的辛苦。到時候，你們幾位一定得來，坐主桌。”

“上樑酒”和“喬遷酒”，林貿在老家也聽說過，但多半是自家蓋新房，請幫忙的鄉親和至親熱鬧一下。像這樣，東家專門邀請他們這些“做手藝的”包工頭參加，還說要坐主桌，在他經歷里還是頭一遭。而且聽蔡老闆的意思，這“酒”的規格恐怕不低。

林嵪和李勤民對視一眼，都有些寵若驚，連忙答應：“蔡老闆客氣了，應該的，我們一定到。”

到了約定的日子，是個周末。蔡老闆把酒席設在了鎮上最好的海鮮酒樓——“漁港人家”。酒樓臨着一個小小的漁港碼頭，空氣里常年瀰漫著海腥味和柴油味，但對溫嶺人來說，這才是“鮮”的保證。

林貿三人特意換了乾淨服，林貿甚至把那雙只有過年才穿的皮鞋也拿了出來，得鋥亮。到了酒樓門口，己經停了不車，其中不乏一些二三十萬的合資轎車。酒樓裝修說不上豪華，但着一“實在”的殷實，大廳里人聲鼎沸。

蔡老闆親自在門口迎客，看到他們，熱地招呼進去。大廳里擺了十幾桌，己經坐了不人，看穿着氣質，多是鎮上做生意的老闆、鞋廠的管理層、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蔡老闆生意夥伴的人。男人們大多穿着皮夾克或休閑西裝，眷們則打扮時，珠寶氣。空氣中混合著香煙、香水、海鮮和茶葉的複雜氣味。

蔡老闆把他們引到主桌旁邊的一張桌子，笑着說：“幾位師傅，先坐這兒。今天主桌是留給幾位長輩和貴客的，怠慢了。不過煙酒都一樣，儘管用。” 說著，他朝旁邊一個服務員示意。服務員立刻端着一個鋪着紅絨布的托盤過來，上面整整齊齊碼着十幾包中華香煙。

蔡老闆親自拿起三包，一人一包，塞到林貿三人手裡，作自然得像是遞支煙：“一點小意思，拿着。今天人多，招呼不周，多包涵。”

一人一包中華！ 林貿手裡着那紅殼，，上面金的“中華”二字和天安門圖案在燈下有些晃眼。他聽說過這煙，很貴，一包能頂他平時的“利群”好幾條。在老家，只有極重要的場合，或者求人辦大事，才會散這種煙。而在這裡，只是“一點小意思”，是人手一份的“伴手禮”。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哥哥和表哥，他們眼裡也閃過驚訝，但很快掩飾過去，客氣地道謝，把煙小心地揣進里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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