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三十，除夕。

天是那種冬日裡難得的、清的灰藍。昨日的積雪在下開始消融，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，在青石台階上砸出小小的水窩。空氣依舊清冷，但瀰漫著一與往日截然不同的、混合了硫磺、油炸食、燉和新鮮塵土的氣息——那是獨屬於除夕的、忙碌而喜慶的味道。

林家村的清晨，在各種細碎而集的聲響中蘇醒。遠遠近近，傳來零星的、試探的鞭炮聲，是孩子們在嬉鬧。刷洗門板的嘩啦聲，張春聯的漿糊味，主婦們最後一遍清掃庭院的洒掃聲，以及幾乎家家戶戶廚房裡傳來的、比前幾日更加集的鍋勺撞和油炸聲響。所有的準備，都在為今夜那頓終極的團圓飯做最後的衝刺。

林貿家也不例外。母親天不亮就起了，廚房的燈火一首亮着。昨天挖的冬筍己經理好，和臘一起在砂鍋里用炭火慢慢煨着，那是中午要去二伯家帶的“菜”。自己家的年夜飯是早上，雖然只是“第一頓”，但也馬虎不得。

堂屋裡，父親林承坤己經把八仙桌得鋥亮，擺上了碗筷。按規矩，除夕早上這頓在自己家，是“小團圓”，中午要去二伯林承山家，晚上則去大伯林承岳家。會跟着大伯一家行，最後在自己家守歲。

“貿貿，去，把門口和對聯再刷一遍漿子，牢實點，別讓風刮跑了。” 父親吩咐道。

林貿應着，拿起盛着黏稠米湯的破碗和刷子，走到院門口。紅紙黑字的春聯着喜氣：“天增歲月人增壽，春滿乾坤福滿門”。他仔細地刷上漿糊，踩在凳子上，比劃着位置正。剛好，就看見林淑雅和弟弟林日虎從門前經過，手裡也提着東西。

“春聯呢？” 林淑雅停下腳步，今天換了件嶄新的棗紅棉襖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着節日的輕快。

“嗯。你們這是去哪？” 林貿從凳子上跳下來。

“去我大伯家，今天中午到他家。” 林淑雅指了指手裡提着的、用乾淨籠布蓋着的竹籃，“我媽做的糯米糍粑和炸藕合，帶過去添菜。你家呢？今天怎麼安排？”

“跟你家差不多，早上我家，中午二伯家，晚上大伯家。” 林貿笑道，“看來今天都得趕場子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年年如此。” 林淑雅也笑了，“我大伯跑長途，難得今天在家，聽說帶了好多外地稀罕年貨回來。我小叔搞木頭，今年好像生意不錯，說晚上要開瓶好酒。不跟你說了，得趕過去幫忙。新年快樂啊，林貿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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