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日頭像懸在頭頂的白熾燈，明晃晃地炙烤着一切。修理廠的水泥地面蒸騰起眼可見的扭曲熱浪，空氣里混合的機油、汽油和橡膠味，在高溫下發酵得更加強烈，幾乎有了重量。林日青蹲在一輛老款五菱之麵包車的後旁，這車的左後軸承壞了，發出惱人的“嗡嗡”異響。他正用拉馬拉扯那個銹得死死的舊軸承，雙手握住T型桿，向後傾，全的重量和力氣都了上去，臉因為用力而漲紅，汗水順着額前沾着灰土的頭髮梢，大顆大顆地滴落在滾燙的水泥地上，瞬間蒸發不見。

就在他覺軸承有一鬆跡象時，一陣不算太響亮但明顯缺乏保養、帶着“突突”雜音的托車聲，由遠及近，最後停在了隔壁農機加油站的加油機旁。

“老闆，92，加二十塊！”

一個有點耳、帶着刻意拖長腔調的聲音傳來。林日青沒太在意，繼續跟那個頑固的軸承較勁。首到那聲音再次響起，帶着驚訝：

“咦？旭東，你看那邊工棚底下那個……是不是林日青？”

林日青下意識側過頭。加油站那邊，兩輛半舊的男士托車旁，站着兩個年輕人。車是常見的125款式，一輛紅一輛藍，漆面有些暗淡，但得還算乾淨，排氣管上歪歪斜斜地着幾張遊戲或漫紙。車旁的兩人，都穿着洗得發白的T恤和膝蓋故意磨出邊的牛仔。最顯眼的是頭髮，兩人都留着一頭時下小鎮青年裡流行的、幾乎遮住脖子的短長發，劉海長得蓋住了小半張臉，得時不時甩一下頭，或者用手往後拉，才能看清東西。此刻，他們正過發簾的隙，朝修理廠這邊張。

是盧家村的盧大強和盧旭東，比他高一屆，在學校時就屬於那種不讀書、喜歡在走廊晃、有點“邊緣”氣息的學生。

兩人加完油，沒急着走。盧大強抬上他那輛紅托車，卻沒發，反而用腳一下下蹬着地，讓車子慢慢行，朝着修理廠這邊挪過來。盧旭東也推着車跟在旁邊。

“喂！林日青！真是你啊？” 盧大強在離工棚幾米外停下，單腳撐地，甩了下遮住眼睛的頭髮，努力想看清油污滿面的林日青，臉上帶着一種發現了新奇事的表。“我靠，你這……改行當黑張飛了？”

盧旭東也湊近了些，但顯然對工棚里瀰漫的刺鼻氣味和滿地油污有些嫌棄，停在稍遠一點的地方，了鼻子，又覺得不禮貌似的放下手，乾笑兩聲：“日青，你在這兒幹嘛呢？學修車啊？”

林日青鬆開拉馬，站起。蹲久了猛地起來，眼前黑了一下。他站穩，隨手在同樣髒得看不出本的工裝上了手——這個作己經了習慣。“嗯，在這兒學徒。大強哥，旭東。” 他語氣平靜，目掃過他們那兩輛雖然舊但着“閑逛”氣息的托車，又看了看自己沾滿黑油泥、指甲烏黑的手。

“學徒？” 盧大強重複了一遍，語氣里說不出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麼。他打量着林日青，又瞥了眼那輛破麵包車和地上散落的生鏽工，“就學這個？天天跟這些玩意兒打道？” 他用下指了指那堆油膩的零件，“不嫌臟啊？你看你這上……” 他臉上出明顯的嫌棄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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