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紫銀青_第7章 機油浸透的日子(1)
回到林日青這邊
修理廠沒有周末的概念。天微亮,林日青就得被鬧鐘扯出夢境,騎着托車衝進尚未完全蘇醒的晨霧,趕在七點半前推開那扇總是沾着油污的鐵皮門。然後,漫長的一天便開始了。
最初的新鮮和“學手藝”的朦朧憧憬,很快被重複、骯髒、極耗力的現實磨得薄如蟬翼。他的工作依舊以“打雜”為主,但涵“富”了許多:給每台進廠的車做初步檢查(主要是看胎、聽異響);把拆下來的、輒幾十斤重的舊胎滾到廢胎堆;清洗那些沾滿油泥、重得像鐵疙瘩的零件(用刺鼻的柴油,手泡得發白起皺);整理堆積如山的工和螺配件;打掃永遠也掃不幹凈的、混合著金屬屑和沙土的地面。
陳師傅的話依舊不多,指令簡短得像電報:“扳手。”“千斤頂。”“去打半桶柴油來。”“去把廢油倒了。” 大劉是個好幫手,會悄悄告訴他一些竅門:“陳師傅用18的扳手,你遞17的過去准挨罵。”“那個柴油濾清拆的時候底下墊塊布,不然油濺一。” 小周則能懶就懶,常常借口上廁所或買煙,一去就是半天。
真正的考驗在黃昏之後。修理廠沒有固定下班時間,完全取決於有沒有“急活”。而所謂急活,十有八九是那些跑長途的貨車,半夜壞在半路。
第一次半夜出工,林日青記憶猶新。那是他來廠里大概十天後的一個深夜,手機在床頭尖銳地響起(陳師傅要求學徒必須24小時開機)。他迷迷糊糊接起,是陳師傅沙啞而清醒的聲音:“穿服,下樓。南邊國道,貨車打不着火了,我們去看看。”
深夜的省道,漆黑一片,只有托車大燈切開前方有限的明。風很冷,吹得他首打哆嗦。趕到地方,一輛滿載貨的重型卡車像死去的巨癱在路邊。司機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漢子,急得團團轉。陳師傅打着手電,讓他和大劉舉着,自己趴到車底檢查。是啟馬達的線路問題,老化短路了。狹窄的車底空間,陳師傅幾乎是以一種扭曲的姿勢作,扳手在黑暗中撞出細小的火花。林日青蹲在旁邊遞工,聞着濃烈的柴油味,看着師傅花白的頭髮蹭滿塵土,困意早就被一種混合著寒意、油污味和對這份職業辛苦的全新認知所取代。修好車,回到家,天邊己泛起魚肚白。他囫圇睡了不到兩小時,又被鬧鐘起,開始新一天的工作。
睡眠嚴重不足,像慢毒藥侵蝕着他。白天,沉重的胎、工箱讓他手臂酸;清洗零件時刺鼻的柴油味熏得他頭暈眼花;蹲久了猛地站起來,眼前常常會發黑,金星冒。最難的是下午兩三點,烈日把工棚烤得像蒸籠,混濁的熱氣裹挾着更濃烈的機油味撲面而來,汗水流進眼睛,蟄得生疼,工服了又干,結出一層白的鹽霜。他常常在給陳師傅遞工的間隙,忍不住靠着冰冷的鐵架口氣,覺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囂着疲憊。
小周有一次看他臉發白,遞過來一煙:“一,提提神。干咱們這行,不會這個可頂不住。”
林日青猶豫了一下,接了過來。他其實不會,第一口嗆得劇烈咳嗽,眼淚都出來了。但那辛辣刺激的氣衝進肺里,確實帶來一種短暫的、對抗疲憊的虛假清醒。慢慢地,他發現自己開始依賴這種刺激。更重要的是,他發現煙在這裡,是一種更通用的“語言”和“工”。
他觀察陳師傅。老師傅煙癮很大,尤其是思考難題或者幹完重活後,總會出一皺的煙點上,眯着眼深吸一口,那鎖的眉頭似乎才會稍稍舒展。大劉也,但不多。來修車的司機、送貨的、甚至是來閑聊的附近店鋪老闆,遞煙,往往就是打開話匣子的鑰匙。
林日青用自己微薄的學徒津(第一個月只有可憐的三百塊,陳師傅說是“飯錢”),去小賣部買了一條最便宜但本地常見的“白沙”。他拆開一包,小心地放進工裝上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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