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紫銀青_第7章 機油浸透的日子(2)
陳師傅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從他鼻孔緩緩噴出。他走到工棚門口,看着外面白花花的太地。林日青也給自己點了一,這次他沒怎麼咳嗽,默默站在師傅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。
“累吧?” 陳師傅忽然開口,沒回頭。
“……嗯,有點。” 林日青老實承認。
“這行就這樣。臟,累,沒定時。想學真東西,就得從最臟最累的干起。胎都滾不,以後怎麼抬變速箱?” 陳師傅彈了彈煙灰,“你比小周強,眼裡有活,手也不算太笨。”
這大概是陳師傅第一次正面肯定他。林日青心裡微微一熱,連忙說:“是師傅教得好。昨天看您修那貨車的啟線路,在車底那麼窄的地方,線頭接得又快又牢,我看了好久才明白您是怎麼繞過那個支架的。” 他這話半是真心佩服,半是刻意留心觀察的結果。
陳師傅從鼻子里“嗯”了一聲,但臉似乎緩和了些。“那種老車的線路,得像窩,不能看圖,得清它實際的走向。明天要是閑,我把那破麵包車的電路圖找出來,跟你講講怎麼看。”
“謝謝師傅!” 林日青趕說。
從那以後,林日青口袋裡那包煙,用得很快。給陳師傅點煙了習慣。大劉哥偶爾需要,他也立刻遞上。甚至連那個經常來收廢機油的老頭,他也會遞一,換來老頭絮絮叨叨很多關於鎮上各車輛、司機乃至車主的零碎信息,比如哪個車隊的隊長喜歡喝什麼酒,哪條路上的哪個坡容易燒剎車片……
變化是細微而確實的。陳師傅派活時,依然言簡意賅,但偶爾會多解釋一兩句:“拆這個半軸,要先松這顆大螺,不然力不均容易打。”“量剎車片厚度,不能只看一邊,裡邊磨損往往更厲害。” 在教他使用胎機、千斤頂等危險設備時,也會更仔細地強調安全要領,甚至會讓他在自己監督下嘗試作一兩次。雖然還是免不了被罵“笨手笨腳”、“沒吃飯嗎”,但林日青能覺到,那斥責里,了幾分冷漠,多了一點“恨鐵不鋼”的意味。
一天黃昏,又接到電話,鎮外磚廠的一台運磚拖拉機離合片燒了,需要連夜更換。陳師傅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一臉疲憊但強打神的林日青和大劉,罕見地說:“林日青,你跟我去。大劉看店,把明天要的那台托弄完。”
那晚,在磚廠昏暗的燈下,林日青第一次獨立(在陳師傅指揮下)用千斤頂頂起沉重的拖拉機後橋,第一次親手拆下那沾滿黑末、燙得嚇人的離合盤。陳師傅蹲在旁邊,打着手電,在他作卡殼時,才會簡短提示:“撬別這裡。”“套筒反了,正。”
當最後一顆螺擰,拖拉機重新發出轟鳴時,己經是後半夜。林日青滿手滿臉都是黑灰和油污,累得幾乎虛,但看着那台“復活”的拖拉機,心裡卻湧起一微弱的、清晰的就。回去的路上,陳師傅破天荒地在路邊攤停下,買了三瓶冰鎮汽水,扔給林日青一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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