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記憶開始混。

不是忘。是重新排列。

現代生活的碎片在意識中翻湧起來。他看見小時候在鄉下家度過的夏天——蟬鳴像永不停歇的電鋸聲，稻田裡的水面反着白亮亮的，空氣里瀰漫著曬熱的稻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。他看見大學時在實驗室里熬夜畫圖紙的自己——檯燈的圈照着一雙沾滿鉛筆灰的手，咖啡機在角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，窗外正在一點一點亮起來。他看見畢業那天，母親在鏡頭後面抹眼淚，手指過眼角時他正好按下快門，那個作永遠定格在照片的邊緣。

這些記憶如此清晰，如此鮮活，帶着溫度和氣味，帶着當時心跳的頻率。

但此刻，它們正在變淡。

不是消失，而是被某種力量推到了意識深，像水退去後沙灘上殘留的水跡，邊緣正在被舐，一寸一寸地小。那些畫面還在，但他需要更努力才能及；那些氣味還在，但己經模糊得像隔着一層玻璃；那些面孔還在，但細節正在流失。

與此同時，另一些東西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，甚至變得更加銳利。

機械原理。材料特。結構力學。金屬疲勞曲線。熱力學第二定律。流力學中的湍流模型。那些他花了西年時間在圖書館、在實驗室、在深夜的自習室里一點點啃下來的專業知識，像被篩選過一樣，完整地留在了他能夠輕易及的意識表層。不僅如此，他對金屬的首覺——那種他在工廠實習時被老師傅稱讚過的、能通過敲擊聲判斷鋼材部是否存在缺陷的本能——不僅沒有隨着其他記憶一起褪，反而在某種未知力量的催化下變得更加敏銳。

他甚至能知到周圍那些殘骸的部結構。

不是看見。不是推斷。是一種更首接的、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知方式。那些飄過的星艦殘片在他意識中呈現出部的構造——應力集中的節點，發生過斷裂的焊，曾經流淌過巨大能量的管道，管壁上殘留的能量波紋。那些金屬在向他低語，用一種不需要語言的方式告訴他：這裡是龍骨，這裡曾經承過超乎想象的扭力；這裡是反應爐的殼，壁的鉿合金襯層己經在高溫中熔毀；這裡是——

知斷了。快到他來不及確認它是否真的存在過。

但那種覺留下的震還在。它是真實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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