炸聲停了之後，夜又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寂靜。

這種寂靜，比集的槍聲，比轟鳴的炮火，更讓人不安，更讓人窒息。黑暗像一張巨大的網，把整個郵政局大樓，把整條街道，把整個柑塘城，都牢牢地罩在裡面，網眼很小，小到讓人不過氣，小到讓人看不清前方的路。你不知道那些黑暗裡，藏着什麼，不知道越軍是不是正在集結兵力，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正在靠近，不知道下一波攻擊，會從哪裡來，不知道自己，能不能活到天亮。

我和孫連長，在西樓的窗口，站了很久很久。首到確認南面，再也沒有任何靜，再也沒有任何炸聲和槍聲，我們繃的神經，才稍稍放鬆了一些，但依舊沒有毫鬆懈——夜裡，是越軍最容易襲的時候，我們不能有任何大意，不能因為一希，就放鬆了警惕，否則，只會付出慘痛的代價。

“加強警戒，不能有毫鬆懈。”孫連長轉過，對着邊的通信兵，沉聲下令，語氣里滿是嚴肅，“讓戰士們流休息，每個人只能休息一個小時，不能多休，但每個哨位，必須安排雙崗，兩個人流值守，互相監督，互相提醒。夜裡視線差，越軍最擅長打冷槍，設埋伏，一旦發現任何異常靜，立刻發出警報，組織反擊，不許拖延，不許退。”

“是，孫連長！”通信兵立刻敬了個禮，轉快步下樓，去傳達命令了。

孫連長轉過，看向我，眼神里滿是關切：“韓副連長，你也去休息一會兒吧。你己經累了一天了，傷口又這麼嚴重，左臂腫得越來越厲害，再不好好休息，真的會垮掉的。這裡有我盯着，不會出什麼事的。”

“我睡不着。”我搖了搖頭，輕聲說道，語氣里滿是疲憊和沉重。左臂的傷口，像有火在燒，一陣一陣的灼痛，順着胳膊往上爬，爬進腦子裡，把所有的睡意，都燒得乾乾淨淨。哪怕閉上眼睛，腦子裡也全是戰場上的畫面，全是犧牲的兄弟的面容，全是那些無辜死去的平民的樣子，本無法睡。

“那就陪我聊會兒吧。”孫連長笑了笑，靠在對面的牆上，從懷裡掏出一個皺的煙盒，煙盒己經被汗水和塵土浸得有些變形，他輕輕抖了抖，從裡面抖出兩香煙，遞了一給我，“來，煙，解解乏。這煙，還是戰前帶的，剩下不多了，省着點。”

我接過香煙，香煙有些，在手裡，的。孫連長從懷裡掏出一火柴，燃，微弱的火苗，照亮了他憔悴的面容，他把火苗遞到我面前，我微微低下頭，點燃了香煙，深吸了一口。香煙的煙霧，嗆得我忍不住咳嗽了幾聲，嚨里火辣辣的疼，可那種悉的麻木，卻漸漸蔓延開來，稍稍緩解了我傷口的疼痛，也稍稍驅散了我心裡的疲憊和沉重。

孫連長也點燃了香煙，深吸了一口，煙霧在昏暗的線里，緩緩上升，模糊了他的面容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聲說道：“你們連，這一路，打得很苦吧？看你們的樣子，每個人都帶着傷，每個人都很疲憊，顯然是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惡仗。”

“你們也一樣。”我吐了一口煙霧，輕聲說道，眼神里滿是沉重，“你們營，在紡織廠遭遇越軍主力，傷亡過半，能帶着剩下的兄弟們，一路突圍到這裡，也不容易。孫連長，你的傷，怎麼樣了？左眼的傷，還疼嗎？右的傷，能撐住嗎？”

“沒事，都是小傷，不礙事。”孫連長笑了笑，語氣裡帶着一倔強，可我能看得出來，他的傷，並不輕，左眼矇著厚厚的紗布，說話的時候，眼神總是不自覺地偏向一側，右走路一瘸一拐，每一下，都可能牽傷口，“昨天在紡織廠，我們一個排，三十七個人，奉命堵住越軍一個連的突圍。那場仗，打得太慘烈了，雙方拼得你死我活，子彈像雨點一樣潑來，手榴彈此起彼伏，整個紡織廠，都被炮火炸了廢墟。我們打了整整西個小時，最後，只剩下五個人活着，我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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