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錶上的熒指針，一格一格往前挪。

六點整。

劉興啟趴在乎乎的草窩裡，左臉頰着涼颼颼的地面，能覺到泥土底下細細的震——不是炮聲，是咱們自己這邊，千上萬的人憋着氣，藏在整條邊境線的黑夜裡。他慢慢轉了轉眼珠，看向左邊。

馮仁昌就在三步外，半個子埋在一叢蕨類植底下，只出鋼盔的圓弧邊和槍管。一不的，跟塊石頭似的。可劉興啟知道，老馮肯定沒睡着。出發前，老馮往裡塞了最後幾顆炒黃豆，嚼得咯嘣響，眼睛卻首勾勾盯着前面黑黢黢的山影。那是越南地界，庭毫山延過去的余脈，這會兒看着就是一團比夜空還濃的墨。

右邊是新兵王小全。能聽見他牙齒打的細微聲響，不是冷的，是綳得太了。劉興啟輕輕“嘶”了一聲，聲音得極低。王小全猛地一僵，打聲停了。過了會兒，傳來他使勁憋着的、深深的吸氣聲。

劉興啟把目收回來，重新落回那片墨山影上。

還有二十五分鐘。

這二十五分鐘，長得跟一輩子似的。每一秒都在拉長，黏糊糊、慢悠悠地爬過去。耳朵里先是嗡嗡的耳鳴，接着各種聲音都被放大了——後遠，不知道哪個連隊有人捂着咳嗽，聲音悶在口裡；更遠的山後頭，約有汽車引擎的低吼，估計是炮兵在最後調整陣地；左邊草叢裡有蟲子，吱——吱——，單調得讓人心裡發；王小全又開始一點點、極其緩慢地調整握槍的姿勢，帆布槍帶蹭着軍裝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
劉興啟了乾裂的。嚨里跟塞了把沙子似的，又干又。水壺就在腰上，可他不能。出發前連長王毅代得死死的：“趴下去，就算死也得給我趴一攤泥！誰敢暴，軍法置！”王毅說這話時，眼睛瞪得通紅，臉上的都繃著。這不是嚇唬人。劉興啟親眼看見，白天有兩個別的團的兵，忍不住站起來張，首接被憲兵拖走了，下場可想而知。

他輕輕活了一下扣在扳機護圈上的食指，關節有點發僵。槍是臨出發前仔細過的，這會兒槍和手掌握着的地方，都蒙了一層冰涼的水。他攥了些，金屬的涼意過薄薄的線手套滲進來，反倒讓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
腦子裡跟放電影似的。一會兒是未婚妻周曉蘭在火車站哭紅的眼睛，一會兒是家裡老爹沉默着幫他打背包的樣子，一會兒又是地圖上那些紅的箭頭和穿路線。高平、班庄、扣屯……這些地名，這幾天在他心裡嚼來嚼去，都嚼爛了，沒了半點滋味，只剩下邦邦的任務。

他忽然想起李永安，那個扛着相機的新聞幹事。不知道他這會兒趴在哪個地方。出發前，李永安湊過來遞給他一支煙，兩人用鋼盔擋着風，了最後一口。李永安說：“興啟，活着回來。我閨還說，想看看偵察兵叔叔長啥樣呢。”劉興啟當時就咧笑了笑，沒說話。現在想起來，那煙真嗆人，嗆得他眼圈都有點發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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