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下人？”吳文海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，輕輕搖了搖頭，“天下人很快就會知道，有個鄭繼的瘋子，在火車站開槍打死了人。然後呢？他是誰？他爹是誰？他爹為什麼被殺？張宗昌又為什麼殺他爹？這些，天下人很快就會忘記。他們只會記得，張宗昌死了，被一個無名小卒打死了。然後，用不了多久，就會有新的熱鬧，新的談資。你，還有你爹，你們鄭家，就像這地上的灰塵一樣，”他用腳尖輕輕點了點地面，“被人一腳踩過去，就什麼都沒了。”

鄭繼呆住了，哆嗦着，想要反駁，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吳文海描繪的那幅畫面，冰冷而真實，像一盆冰水，將他心底最後那點復仇後的、虛幻的熱氣也澆滅了。

看着鄭繼眼中芒的迅速黯淡，吳文海知道，火候差不多了。他緩步走到牆邊，背着手，看着那扇小小的、進些許微的鐵柵欄窗，語氣變得有些悠遠。

“你恨張宗昌，殺了他，這是你的孝心，是你的。韓主席聽說你的事，也很慨。世之中，能有你這樣為父報仇的孝子，難得。”

韓主席？鄭繼猛地抬起頭，難以置信地看着吳文海的背影。韓復榘？山東的省主席？他……他知道我？還……慨？

“韓主席說了，”吳文海轉過，目重新落在鄭繼臉上，這一次，那目里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東西，像是一種……許諾，或者說，一種，“你雖然是殺人犯，但事出有因，有可原。若是你能在法庭上，在眾人面前，將你父親當年如何被張宗昌殘害，你們鄭家如何被他得家破人亡，你這許多年如何姓埋名、矢志報仇的經過，原原本本，清清楚楚地說出來，讓天下人都知道張宗昌的暴行，知道你鄭家的冤屈，知道你這片為人子的孝心……那麼，法理不外乎人，或許，還能有一線生機。”

一線生機？

這西個字，像黑暗中驟然劃過的一點火星，雖然微弱，卻瞬間點燃了鄭繼幾乎己經陷絕和虛無的心。他不想死嗎？不，他不怕死。但如果是毫無意義地、像灰塵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去，讓父親和鄭家的冤屈永遠埋沒，那他的死，又算什麼？他這麼多年的忍、謀划、等待，又算什麼？

“你……你說的是真的？”鄭繼的聲音乾，帶着抖。

“韓主席金口玉言。”吳文海的語氣很肯定，“但前提是，你要配合。要把該說的，都說出來。說得越清楚，越人，讓聽的人，讓那些記者，讓濟南的父老鄉親，都為你容，都同你，都唾罵張宗昌，那麼，你的生路，才會越寬。”

記者？父老鄉親？法庭？

鄭繼有些茫然，他只是一個被仇恨驅使的復仇者，他想的只是殺掉仇人，然後或死或逃，從未想過什麼法庭，什麼記者，什麼天下公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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