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聲撕裂了濟南城黎明前最沉的黑暗。

不是一聲，是接連幾聲，短促，尖利，從津浦賓館的方向傳來，驚起了棲息在禿禿法桐上的寒，撲稜稜飛向鐵灰的天空。

張宗昌倒下去的時候，覺不到疼，只覺得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，悶，不過氣。視線里，是程國瑞那雙瞪大的、漸漸失去神採的眼睛，還有濺在視網上，溫熱黏稠的。他聽見自己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，像破風箱。然後，是更多的驚呼，雜的腳步，韓復榘那張故作震驚卻掩不住冰冷笑意的臉在晃。

他沒死。

子彈沒有打中心臟，打穿了肺葉，卡在肋骨上。德國大夫戴着橡膠手套，從他里取出那顆變形的彈頭，丟在搪瓷盤裡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很奇異地，他想，程國瑞的是燙的，這子彈，是冰的。

他在醫院躺了半個月，德國醫院，守衛森嚴。韓復榘每天都派人來“探”，送花，送補品，噓寒問暖，臉上的關切真誠得令人作嘔。來人都說，韓主席雷霆震怒，正在全力緝拿兇犯，一定要給張帥一個代。張宗昌只是閉着眼，不說話。他知道，刺客就關在韓復榘的司令部地牢里，或許還活着，或許己經“被自殺”了。代？韓復榘只會給他一個“面”的死法，或者，一個永遠無法離開濟南的理由。

他能下床那天，高副又來了，臉上帶着慣常的、程式化的笑。

“張帥氣好多了。韓主席的意思，濟南畢竟不太平，您又有傷在，不如搬到珍珠泉邊的公館去靜養，那裡環境清幽，守衛也周全。”

是看守更周全吧。張宗昌心裡冷笑，臉上卻沒什麼表，只點了點頭。他知道，自己現在就是砧板上的，反抗毫無意義。他在等，等一個機會，或者，等一個結局。

搬去公館那天，是個天，鉛灰的雲低低着。車子穿過寂靜的街道，路旁的店鋪大多關着門，行人稀疏，個個腳步匆匆，不敢抬頭。這座他曾統治過的城市，如今用沉默和疏離迎接他，或者說，是目送他走向一個的囚籠。

珍珠泉公館果然幽靜，亭台樓閣，假山池塘，只是三步一崗，五步一哨，那些穿着灰布軍裝、挎着步槍的士兵，眼神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。他被“安置”在一臨水的獨立小院，門口晝夜站着雙崗。其名曰保護，實為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像一潭死水。傷口在癒合，留下一個猙獰的疤，天氣沉時，裡面會作痛，提醒他那場未遂的刺殺。更多的時候，是一種空的、緩慢的窒息。他能活的範圍僅限於小院和附近一小片花園，再往外，那些士兵就會客氣而堅決地攔住他。送來的報紙是經過挑選的，收音機里只有咿咿呀呀的戲曲和飾太平的新聞。他與外界，徹底斷了聯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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