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還長，可路，似乎一條一條，都斷了。

天津的夜，冷骨。這棟位於英租界邊緣、外牆剝落的小樓二層，窗戶用報紙糊着破，依舊擋不住寒風。

屋裡沒開燈，只靠街角進來的一點煤氣路燈昏，勉強照着張宗昌佝僂的背影。

他坐在吱呀作響的藤椅上，對面站着一個人。來人穿着深棉袍，圍巾遮住大半張臉，只出一雙眼睛。但張宗昌認得這形，更認得這雙此刻在昏暗中閃爍着複雜芒的眼睛。

吳大個子。不，現在該吳副了。當年他張宗昌在山東時，吳大個子是他警衛營里一個不起眼的班長，愣頭愣腦，有把子力氣，也還算忠心。後來他兵敗如山倒，樹倒猢猻散，吳大個子也不知所蹤。沒想到，今夜竟會出現在這裡。

“坐。”張宗昌指了指對面一張破凳子，聲音像被砂紙磨過。

吳副沒坐，先是警惕地環顧了一下這間家徒西壁、寒氣人的屋子，然後往前湊了半步，低聲音：“大帥，真是您……您怎麼住這兒？這地方……”

“能遮風擋雨，就不錯了。”張宗昌打斷他，不想談這個。他打量着吳副，棉袍料子不錯，手指上也沒了老繭，看來混得可以。“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？現在跟着誰干？”

吳副沒首接回答，又往前走了一步，聲音得更低，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親近和神秘：“大帥，您苦了。兄弟們……心裡都記掛着您。我這次來，是代表幾位老兄弟，給您捎句話，指條路。”

“哦？”張宗昌微微後仰，靠在冰冷的藤椅背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袖口一塊磨的邊。他沒問是哪幾位“老兄弟”，只是靜靜等着下文。

吳副了有些乾裂的，似乎有些張，但更多的是興：“大帥，眼下有個天大的機會！日本人……關東軍那邊，有位大人，非常欣賞您！知道您在山東的威，知道您那些散在各的舊部。只要您點個頭，願意出面，聯絡舊部，在華北、山東給南邊和韓復榘他們添點子，策應一下關東軍的行……”他越說越快，眼睛在昏暗中發亮，“日本人說了，錢，槍，要多有多！事之後，保您平安富貴，別說天津衛，就是大連、旅順，甚至東洋日本，隨您挑！說不定……說不定還能幫您殺回山東去！”

殺回山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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