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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宗昌的荒誕人生_第277章 懺悔半生淚漣漣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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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快死的時候,會看見自己的一生,像走馬燈。可要是看着別人替你死,那一生的燈,就全滅了。

路比想象的難走。

雨夾雪變了凍雨,落地就結冰,了鏡面,得站不住腳。汽車本開不了,換了馬車,兩匹蒙古馬拉着,在冰面上一步一趔趄,走得比人還慢。程國瑞親自趕車,鞭子甩得啪啪響,馬裡噴着白汽,可車還是不住地打。兩個親兵,一個栓柱,一個鐵蛋,跟在車兩邊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,手按在腰裡,眼睛盯着前後左右黑黢黢的野地,耳朵豎著,聽風聲,聽靜。

張宗昌坐在車裡,裹着那件舊棉袍,還是冷,冷到骨頭裡。車裡沒生火,車窗用厚布帘子遮得嚴嚴實實,只留一條進一點灰白的天。他過那條往外看,看被冰凌裹着的枯樹,看白茫茫的野地,看遠模糊的、像趴在地上的似的村莊。一切都靜,死靜,只有車軋過冰面的咯吱聲,和馬蹄鐵打的刺啦聲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的冬天,他離開掖縣老家,去闖關東。那會兒年輕,十七歲,渾是勁,天不怕地不怕,覺得天下之大,哪裡去不得。也是坐馬車,破馬車,軲轆都快散了,一路吱吱呀呀,把他從山東拉到春天。路上也冷,也,也怕,可心裡是熱的,燒着一團火,覺得前頭有奔頭,有大碗的酒,大塊的,有大帥的賞識,有兄弟的義氣,有宗耀祖,有封妻蔭子。

現在呢?五十了,馬車好了,蒙古馬,車篷厚實,可心裡那團火,早滅了。剩下一堆灰,冷冰冰的灰,風一吹,就散了。前頭有什麼?有病榻上等死的髮妻,有恨他骨的鄉親,有日本人明晃晃的刀,有韓復榘森森的眼。沒有奔頭,只有盡頭。

“大帥,前頭快到滄州了。”程國瑞的聲音從車簾外傳進來,得很低,“咱們繞城走,還是……”

“繞。”張宗昌說,聲音嘶啞,“能繞就繞,別進城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馬車拐上一條岔道,更窄,更顛。張宗昌被顛得晃了一下,腰後的槍硌得生疼。他槍把子,冰冷的,邦邦的。這槍跟了他多年了?記不清了,打死過多人?也記不清了。在春天,在首隸,在山東,在戰場上,在刑場上,在暗夜裡,在天化日下。有該殺的,有不該殺的,有仇人,有無辜的,有跪地求饒的,有破口大罵的。槍響,人倒,濺出來,熱的,腥的。一開始還做噩夢,後來就麻木了,像殺,殺豬。再後來,連豬都不如,就是一堆,擋了路的,礙了事的

他閉上眼,可那些臉在黑暗裡浮現出來,一張張,扭曲的,流的,瞪着眼看他的。有被他砍了頭的土匪,有被他槍斃的逃兵,有在濟南被他下令滅門的商人,有在臨沂被他強佔的民爹……太多了,數不清。他猛地睜開眼,額頭上一層冷汗。

“大帥?”程國瑞的聲音又響起,帶着警惕,“有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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