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時，到了張家寨。村子靜悄悄的，炊煙都沒起幾縷。馬車在村口停下，張宗昌下車，腳踩在悉的、凍了的土路上，心裡那點慌，忽然就變了別的什麼，酸的，沉重的，得他不過氣。

程國瑞留在村口風，栓柱和鐵蛋跟在後面。張宗昌一個人，深一腳淺一腳，往村西頭的老宅走。路兩邊的房子，還是老樣子，土坯牆，茅草頂，被雪蓋着，低矮，破敗。有早起拾糞的老人，佝僂着背，背着糞筐，看見他，愣了下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忽然像見了鬼似的，轉就走，走得飛快，差點摔一跤。

張宗昌停下腳步，看着那老人的背影，消失在巷子拐角。他心裡那點酸，慢慢漫上來，淹了嚨，淹了眼睛。他認得那老人，是村東頭的三叔公，小時候還抱過他，給他吃過棗。現在，三叔公看見他，像看見鬼。

他繼續往前走，腳步更沉。老宅就在前頭，黑漆大門，門口兩個石墩子，被雪蓋住了大半。門關着，靜悄悄的，不像有人住。他走到門前，抬手想拍門，手舉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他看着那扇門，看了很久，然後用力一推。

門沒閂，吱呀一聲開了。院子里空的，雪掃過，可又落了薄薄一層。正房的門關着，窗戶用厚紙糊着，不。他站在院子里，沒。風卷着雪沫子，打在他臉上，生疼。

正房的門開了條，一個腦袋探出來，是他大哥，張宗禹。才五十齣頭的人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壑縱橫，眼窩深陷，看見他，愣了，張了張，沒發出聲，眼淚先下來了。

“大……大弟……”張宗禹聲音抖得不調，拉開門，踉蹌着撲過來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抓得死，指甲掐進他里，“你可回來了……你可回來了……你媳婦……快不行了……”

張宗昌沒說話，任由大哥抓着，拖着他往屋裡走。屋裡沒生火，冷得像冰窖，一子藥味混着陳腐的氣味，沖得人發暈。炕上躺着個人，蓋着厚厚的被子，只出一張臉，灰白的，瘦得了形，眼窩深陷，乾裂，只有出氣，沒進氣。

是王氏。他三十三年沒見的結髮妻子。

張宗昌站在炕前，看着那張臉，看了很久，才認出來。是那雙眼睛，雖然閉着，可那廓，他認得。是。那個二十歲嫁給他，為他生兒育，替他伺候爹娘，守着這個家，等了三十三年的人。

他慢慢走過去，在炕沿坐下。炕是涼的，沒燒火。他出手，想去握的手，手到一半，停住了。的手在外面，枯瘦，像爪，手背上青筋凸起，皮薄得像紙，下面骨頭一看得清楚。他不敢，怕一，就碎了。

“杏兒……”他喊的小名，聲音啞得厲害，“杏兒，我回來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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