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“頤養天年”為唯一可選擇的道路，如何安頓，便了新的問題。是用他人提供的金籠，還是在悉的地界，築一個自己能掌控的巢？五萬大洋在手裡，是燙手的山芋，也是開啟另一種人生的鑰匙。

顧公館的日子，像一杯溫吞的白水，平淡，周到，卻品不出滋味。張宗昌被安置在三樓最好的套間，推開窗能看到冬日鉛灰的海河，和對岸日租界廓模糊的建築。三餐細，有中餐有西點，下午茶按時送到小客廳，茶點是英式鬆餅配果醬，或是剛出爐的杏仁餅。伺候的僕役訓練有素，手腳輕快，問什麼答什麼，不該說的一句不多。那位顧管家更是妥帖，張宗昌任何細微的需求，甚至只是一個眼神，都能立刻被領會並滿足。

可越是如此，張宗昌心裡那弦綳得越。主人始終沒有面。問起，顧管家永遠欠回答，主人偶微恙，不便見客，請張先生千萬海涵，務必當自己家一樣。態度恭敬，無可挑剔，卻將一堵無形的牆砌得嚴嚴實實。

他了這座華麗公館里唯一一個無所事事的閑人。每天除了吃飯、睡覺，就是在鋪着厚地毯的走廊里踱步，在落地窗前看海河上往來的小火，或者鑽進書房，翻看那些多半是英文或法文、他本看不懂的裝書籍，以及每天由顧管家準時送來的幾份報紙。

報紙了他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。天津本地的《大公報》、《益世報》，上海來的《申報》，偶爾還有一兩份日文報紙，雖然看不懂，但那上面的漢字標題和圖片，也能傳遞一些信息。國府的會議，剿共的消息，各地水旱災，明星緋聞，社會瑣事……世界依舊喧囂運轉，彷彿與他再無干係。但每每翻到國際版或時政要聞，他的目總會不由自主地停留。關於日本的消息越來越多，語氣也越來越微妙。從“日軍在東北頻繁演習，局勢張”，到“日方就中村事件再次向我方提出嚴正涉”，字裡行間出的火藥味，隔着報紙都能聞到。

他又想起火車上聽來的隻言片語，想起書房那幅合影。照片上那個穿和服的老者，他後來終於想起來在哪裡見過了。很多年前，他還在山東時，一次日本領事館的宴會上，似乎見過此人，是日本在野的某個政壇元老，似乎與軍部關係匪淺。這個人，和顧公館主人是什麼關係？和安排自己來此的“故人”，又是什麼關聯？

疑問像藤蔓，在心底悄悄滋生，卻又無求證。他試探過顧管家幾次，提起那位“故人”，顧管家總是微笑着將話題岔開，或者用“主人吩咐，不敢多言”來搪塞。這公館里的一切都完運行，卻也不風。

這種被心“飼養”的覺，並不好。尤其對於一個曾經手握生殺大權、習慣於發號施令的人來說，這種周到背後的疏離與控制，比濰縣小院的更讓人窒息。他開始意識到，顧公館或許安全，但絕非久留之地。這裡不是家，是一個更加緻、也更加詭異的牢籠。他必須搬出去，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、能關起門來做主的地方。
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，便迅速生發芽。他手裡有滙銀行那張五萬大洋的本票，這是一筆巨款，足夠他在天津租界置辦一份相當不錯的產業，舒舒服服過完後半生。他張宗昌，難道真要一輩子寄人籬下，看人臉，連主人是誰都不知道？

主意既定，他便開始留意。藉著“散心”的名義，他讓顧公館的司機開車，在法租界和毗鄰的英租界轉悠。顧管家沒有阻攔，只是每次都派同一個沉默寡言的司機陪同，車開得不快不慢，路線似乎也總在幾個固定的、繁華面的區域打轉。

張宗昌不聲，只是在車上仔細觀察。他看中了英租界倫敦道附近的一片區域。這裡不如法租界中心那般喧鬧，洋樓樣式更加莊重，間距也大，環境清幽，住的多是洋行買辦、下野的僚、或者功的商人。重要的是，這裡華人住戶相對多一些，不那麼扎眼，而且離日租界和繁華的勸業場都不算太遠，生活便利，又保持了一定的獨立和私。

他看中了一幢待售的獨棟洋樓。紅磚外牆，帶着白的拱券和廊柱，有一個不小的花園，圍着鑄鐵柵欄。樓高三層，面積比顧公館小些，但足夠寬敞，也着一種沉穩的氣派。關鍵是，它掛牌出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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