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了樊籠，方知天地雖大，卻無枝可依。當“大帥”的名號失去了兵戈與銀元的支撐，便只剩下一人人避之不及的空殼，在舊部的敷衍與世的寒風裡，瑟瑟作響。

接風宴的酒杯還殘留着辛辣，韓復榘的“禮遇”與郭團長的“醉話”，己將張宗昌最後的面剝盡。

濰縣小院的晨里，李樹春送來的不是委任，而是試金石，更是斷頭台的第一塊磚。

晨霧稀薄，驢車駛離濰縣，膠濟鐵路線在後蜿蜒一條灰的細線，最終消失在鉛灰的天穹下。張宗昌坐在車轅上，背對來路，面前是魯中冬季荒蕪的田野，和田野盡頭起伏的、禿禿的山巒廓。懷裡那份名單和幾張蓋着鮮紅大印的空白委任狀，像炭火一樣熨着他的膛，燙得他心口發慌，又冷得他指尖發麻。

五百大洋，二十條槍，十二個兵。這就是韓復榘給他的全部本錢，去“收攏”名單上那些多則上千、則數十的悍匪與兵。他第一個找的，並非名單上排在第一的劉黑七。那擺明是韓復榘給他的下馬威。他憑着記憶，轉向沾化。褚玉璞的堂弟褚玉振在那裡，據說拉起了一支小隊伍。那是他舊日的嫡系脈絡，總該還有些香火。

驢蹄嘚嘚，踩在凍的土路上，聲音單調而沉悶。護送的王班長是個老兵，話不多，但眼神里偶爾流出的不耐與憂懼，像針一樣刺人。士兵們更是沉默，只知道跟着走，看向張宗昌背影的目，與其說是護衛，不如說是押解，或是對一項註定倒霉差事的認命。

沾化褚家集，褚玉振的“司令部”設在一個前清舉人的老宅里。門房通報進去，等了足有半個時辰，裡面才慢吞吞走出一個穿着簇新綢面羊皮襖的胖子，正是褚玉振。他比當年胖了兩圈，麵糰團的臉上泛着油，見到張宗昌的瞬間，那油似乎凝固了一下，小眼睛里出難以置信的驚愕，隨即被一種更複雜的神覆蓋。那裡面有猝不及防的慌，有掂量輕重的猶疑，最後沉澱為一種浮在表面的、過分熾熱的驚喜。

“大帥？！真是您！您老怎麼……怎麼到我這小地方來了？”褚玉振搶步上前，作勢要扶張宗昌的手臂，作卻在半空滯了滯，轉而拍打自己並不存在的塵土，姿態恭敬得有些誇張，“快請進！快請進！外面冷！”

宅子里生了炭盆，暖烘烘的，卻驅不散某種無形的寒意。上的是雨前龍井，茶葉在杯里沉沉浮浮。褚玉振着手，噓寒問暖，絕口不問來意，眼神卻不時瞟向張宗昌洗得發白的棉袍下擺，和門外那寒酸的驢車與士兵。

寒暄了幾句，茶也涼了。張宗昌放下茶杯，瓷與花梨木桌面磕出清脆一響。他看着褚玉振躲閃的眼睛，開門見山：“玉振，閑話不提。我這次回來，是韓向方委託，收攏山東地面零散武裝，以安地方。你是老弟兄，又在本地有基。跟我走，重新拉隊伍。槍、餉、名義，韓主席那裡，我去說。”

話音落下，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盆中“嗶剝”一聲輕響。褚玉振臉上的笑容像是被凍住了，一點點僵、剝落。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己涼的茶，喝了一口，結上下滾，吞咽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“大帥……”他放下茶杯，嘆了口氣，臉上堆起愁苦，“大帥能想起我，是玉振天大的臉面。只是……唉，大帥，您看我現在，就守着這破莊子，幾十條破槍，百十號吃飯的，能保一方鄉親平安就阿彌陀佛了，哪還敢想別的。”他抬眼，飛快地瞥了張宗昌一眼，又迅速垂下，“這世道，不比當年了。韓主席治下……嗯，規矩嚴。劉珍年那邊，也盯着。咱們……咱們這些人，能安安生生混口飯吃，不惹事，就是造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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