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貨梯通道爬出來的時候，李娜第一個看到了。不是地下城那種慘白的燈，是真正的太。黃的，暖暖的，從頭頂照下來，照在臉上，照在脖子上的灰紋路上。用手擋住了眼睛，指間進來的還是刺得流淚。在地下待了太久，眼睛己經習慣了黑暗，突然見到，像被人拿針扎了一下。眼淚流下來，不是哭，是眼睛自己不了。

出口在一棟廢棄倉庫的地下層。倉庫的屋頂塌了一半，能看到外面的天空。天己經亮了，不是剛亮的那種灰白，是亮堂堂的白，太己經升到了半空中。他們從凌晨逃到了天亮，在地下城待了一個晚上，一個晚上像過了一輩子。

吳傑從通道里爬出來，眯着眼，臉上的灰塵被照得一清二楚。他的外套上全是幹了的跡，有喪的黑，也有他自己的，暗紅的和黑灰的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別人的。李山第三個出來，右臂垂着，從指尖滴在地上，滴在台階上，滴在泥土裡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甲裡全是幹了的，指甲蓋裂了兩道口子，裂口還有新的在往外滲。張抱着小石頭跟在他後面，小石頭眯着眼看了看太，又把頭埋進懷裡，埋得很深，像要把自己藏起來。陳教授被吳傑拉了上來，旅行袋先遞上來，然後是他的人，他的在發抖，站不穩，扶着牆站了好一會兒。

老周最後一個上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通道，那個黑的口子像一個深不見底的井，又像一張張開的。他站在口站了很久，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想走了。然後他轉過，沒有回頭。他的工作卡還在口袋裡，刷卡再也刷不開了。

陳教授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，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的人，口劇烈地起伏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他在地下城待了太久，呼吸系統出了問題，每吸一口氣肺里都像有針在扎，吸進去的氣帶着鐵鏽味和消毒水味，吐出來的氣帶着地下城霉爛的味道。張把手按在他背上，白涌了出來，從他的後背滲進去，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土。陳教授擺擺手，“留着力氣。我自己能好。”張沒有鬆手，白又亮了一會兒才暗下去。

李娜回頭看了一眼出口。那個黑的口子像一隻閉上的眼睛，又像一張合攏的。地下城裡的人己經散了，喪還在往上層涌，槍聲還在響，炸聲還在響。那些聲音從口傳出來悶悶的，像隔了一層厚被子，又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口的和外界的匯形了一道分界線，線這邊是黑暗，線那邊是明，他們站在明這一邊。

陳教授從旅行袋裡拿出地圖，鋪在地上。地圖很舊，邊角磨了，摺痕用明膠粘過，膠帶己經發黃了，邊緣翹起來沾了灰。他指着地圖上一個用紅筆畫了圈的地方，紅筆的己經淡了，畫了好幾次，一筆蓋過一筆，那個圈被畫了一個實心的紅點，紙都被筆尖破了。

“這裡是H市。從這裡往北，走這條國道，大概五天能到安全區。那裡有軍方的人，有倖存者聚居點，也是藍劍集團不到的地方。”藍劍集團在H市的勢力很大，但北邊不是他們的地盤。只要出了H市的範圍，他們就暫時追不上了。

吳傑問安全區里有什麼。陳教授說以前是避難所，後來人多了，就了一個小鎮。有牆，有槍，有組織，有規矩。不是天堂，但比外面強。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，盯着地圖上那個紅圈，像在說服自己，又像在說服地圖。

李山靠在牆上，右手垂着，己經不流了。裂開的指甲蓋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黑紅的痂。他說他不去。

吳傑問他為什麼。因為林志鵬還活着，他追到地下城來了，他知道李山在這裡。如果李山走了，林志鵬會追着他走，會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所以他要留下來，在林志鵬找到他之前，先找到林志鵬。

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他上。李山靠在牆上，臉上的灰還沒，額頭上還有一道幹了的痕，是從地下城牆上蹭的。他的眼睛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是一個要去送死的人，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