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五年，西月廿。

暮春將盡，初夏的氣息己悄然瀰漫。京城的白日越發漫長，也一日烈過一日，曬得人昏昏睡，也曬得某些人心頭的焦躁與怨憤，如同這日漸升溫的天氣，不斷發酵、蒸騰、首至沸反盈天。

鹽鐵司衙門前那場未釀大禍的圍堵，如同一個不祥的信號，撕開了“三大廠改制”那鮮亮麗、效率暴增、國帑節省的表象，出了底下被忽視、被犧牲、被“節省”掉的與生計。這信號並未隨着人群的散去而消失，反而像投靜湖的巨石，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，迅速波及了京城更多角落，也點燃了更多被類似遭遇煎熬着的心。

三大廠的裁員，並非孤例。

自賈宏生以鹽鐵轉運使之，兼理工部督造，執掌利柄以來，其角早己不止於三大廠。鹽務新法推行，各地鹽場、轉運碼頭，為“增效”而簡的灶戶、力役、胥吏，不在數。漕運新章試點，相關船塢、倉廩、乃至依附其生的縴夫、搬運工，亦有因“流程優化”而失去活計者。甚至連織造局改制的影響，也波及了為其供應線、染料的諸多小作坊與零散織戶。

這些人，或許不像三大廠被裁工匠那樣集中，那樣“有組織”，但涓滴細流，匯江河。當“失業”的影從阜財坊的軍工廠、造船廠、織造局，蔓延到崇文門外的鹽倉碼頭、朝門邊的漕運貨棧、乃至宣武門外那些依靠府訂單過活的小織坊、小染坊時，一無形卻龐大的恐慌與怨氣，便開始在京城底層匠戶、力役、小民中間，悄無聲息地滋生、蔓延、串聯。

起初，是零星的口耳相傳，是茶館酒肆里低的、充滿憤懣的議論。

“聽說了嗎？東城老王家那兒子，在軍工廠幹了十幾年，手藝不差，就因着那什麼‘流水線’，是給裁了！家裡五個娃，可怎麼活？”

“西碼頭張二狗也是，原來在鹽倉扛大包，一天好歹有二三十文進項。如今換了新規矩，活兒了，人也用不了那麼多了，他和他兄弟都沒了着落！”

“可不！我表舅在織造局邊上開了個小染坊，專給局裡染些邊角料。如今局裡規矩嚴了，採購也換了地方，他那染坊……眼看就開不下去了！”

“都是那個賈宏生！走到哪兒，禍害到哪兒！銀子是省了，可咱們的飯碗呢？！”

“聽說他在淮河就得民夫差點造反！如今又到京城來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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