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西年，十一月二十，夜。

督造衙門後堂那間充作值房的偏廳，燈火再次徹夜未熄。只是這次，堆積如山的賬冊卷宗己被清走大半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鋪滿整個長條公案、甚至蔓延到地面上的大幅素白宣紙。紙上用炭筆勾勒着各種奇怪的圖形、線條、標註，以及麻麻、旁人難以理解的符號與數字。

賈宏生依舊穿着那便於行的深常服，袖子挽到手肘，出清瘦卻線條清晰的小臂。他手中着一截特製的炭條，時而凝眉沉思，時而俯疾畫，炭條在紙上遊走，發出沙沙的細響，如同春蠶食葉。

他畫的東西，三大廠的總管事看不懂，連他帶來的鹽鐵司老賬房也看不明白。那既不是傳統的圖樣，也不是建築布局，更像是一種……將某種完整拆解無數零散部分，又將製作過程分割一道道獨立步驟的……詭異圖解。

第一沓，是關於軍工廠目前主要量產的單兵火——“火龍槍”的。

圖上沒有完整的火龍槍，只有被分解開的槍管、槍機、擊發裝置、木托、通條、乃至小小的鉚釘和彈簧。旁邊標註着尺寸、材質、公差，以及每一道工序所需的工、工時、標準作。從鐵料鍛打坯，到鑽出槍管、拉制膛線，到槍機組裝調試，到木托塑形打磨，再到最後的總裝、校準、試……足足分了十二道清晰獨立的工序。每道工序之間，用箭頭連接，標明了流轉順序和銜接要求。

第二沓，是關於造船廠某個標準型號的“漕運哨船”的。

龍骨、肋材、船板、桅杆、舵、槳、纜索、帆……同樣被拆解得七零八落。建造流程也不再是傳統的“先鋪龍骨，再上肋材，然後蒙板”那種大而化之的步驟，而是細化到了每一塊船板的下料、刨、鑽孔，每一肋骨的彎制、安裝，每一枚釘子的規格、釘角度和力道……林林總總，分了不下二十道主工序，數十道子工序。

第三沓，是關於織造局織造某種常見“雲紋錦”的。

從生挑選、煮練、染，到絡、整經、穿綜，再到織機上的提綜、投梭、打緯……每一環節都被標準化、量化。甚至連織工的作手法、坐姿、每日看管織機的台數、換梭的頻率，都被賦予了明確的規定。

這不是圖紙。

這是“說明書”，是“工藝流程分解圖”，是另一種維度上的、對“生產”這件事本的重新定義與極致細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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