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西年，十一月十五，晨。

距離賈宏生兼理工部督造，接掌京畿三大廠，己過去三日。這三日，督造衙門那扇黑漆大門始終閉，除了必要的採買和文書往來，不見新任督造有任何大作。沒有召集會議，沒有巡視廠區，甚至連例行的拜會京城相關衙署都省了。

外界觀的視線，從最初的警惕、好奇，漸漸變了疑、猜測，甚至……的不屑。

看來這位“二十年河工第一”的新貴，也並非真的無所畏懼。面對三大廠這潭渾水，終究是慫了，在觀，在權衡，或許在暗中疏通關節，準備妥協？

只有督造衙門的數幾個人知道，這三日，那位新任督造大人，幾乎沒怎麼離開過衙門後堂那間被他充作臨時書房和值房的偏廳。

偏廳不大，陳設簡單，但此時幾乎被堆積如山的賬冊、卷宗、名冊、料單所淹沒。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陳年墨臭、灰塵，以及紙張特有的霉變氣息。幾盞油燈日夜不熄，將偏廳映照得如同白晝，也映出賈宏生那張越發蒼白、眼底倦濃重卻異常清亮的面容。

他沒有帶鹽鐵司的原班人馬，只從那裡調來了兩名最於核算、口風最的老賬房。又從工部臨時“借調”了幾名不得志、但悉舊檔的書吏。他自己，則換下了礙事的袍，終日一便於行的深常服，袖子高高挽起，埋首在那片由泛黃紙張、模糊墨跡、混數字構的汪洋大海之中。

他看的，不僅僅是三大廠近三年的總賬、奏銷。

他看的是工匠名冊與每日點卯記錄的比對。

看的是料採購契約、庫單、領用單、及最終品耗用記錄的叉核驗。

看的是不同年份、不同批次同類產品（如一式的腰刀、同型的戰船、同一花的錦緞）的工時、料消耗對比。

看的是工匠薪酬發放記錄與朝廷定額的差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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