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卷 錢湖篇

第八章 對照

陳狗兒注意到那個人，是開學第一周的事。

那人坐在第一排，靠門的位置，每次上課都第一個到，最後一個走。他年紀明顯比班上其他人大，臉黑，皮糙，手掌厚實，指甲裡嵌着洗不掉的泥垢。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外套，袖口磨出了邊，領子翻着，裡面是一件灰的秋，領口松垮垮的。他姓趙，趙德厚，奉化人。高考考了三次，前兩次連中專線都沒過，第三次發狠，每天只睡五個小時，愣是考上了寧波師專。二十七歲，全班最大。同學們都他“老大哥”。

陳狗兒跟他沒什麼集。他坐最後一排，趙德厚坐第一排，中間隔着二十幾個腦袋。但他注意到趙德厚上課太認真了——老師講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，筆記本寫得麻麻，連老師舉的例子、說的閑話、咳嗽兩聲，他都記。他的筆記是全班最全的，誰要是缺課了，都找他借筆記抄。他也樂意借，不借，還給你講，講得比老師還細，哪個知識點在教材第幾頁，哪道題考試可能考，他都給你掰扯清楚。

“老大哥，你對我們這麼好，以後當了老師，肯定是模範教師。”李建國說過。

趙德厚嘿嘿笑，出一口黃牙。“模範不模範的，能當上老師就行。我考了三年，就是為了這個。”
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兩盞燈。

十月中旬的一個周末，趙德厚的老婆從奉化來了。

這事陳狗兒沒親眼看見，是李建國講給他聽的。那天晚上在宿舍，李建國坐在下鋪，手裡拿着一本小說，沒看，沒停。

“今天下午我在校門口見老大哥，邊跟了個的。我還以為是哪個同學呢，仔細一看不是，穿得樸素的，扎個辮子，長得還周正。我就問老大哥，這是誰啊？老大哥說是他表妹，從奉化來寧波辦事，順便看看他。”

李建國頓了頓，把書翻了一頁，又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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