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暗

陳狗兒發現有人在看他。

不是上課的時候。上課的時候他坐最後一排，前面幾十個腦袋，沒人回頭看他。是早上。在岳廟門前，他打拳的時候。

他五點五十到岳廟，天還沒亮。廟門關着，老道還沒起來。他在門前的石台上站定，面對東錢湖，背靠岳廟，開始蹲牆功。八十一個，做完之後打玄門太極拳。

從預備式到收勢三合掌，一遍一遍地走。湖面上飄着薄霧，遠的山影影綽綽的，岳廟的飛檐在晨里漸漸顯出廓。他打拳的時候不看別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心觀丹田。但他能覺到——有人在看他。

不是老道。老道六點半開門，站在門檻里看一會兒，點點頭，轉回去。那個時間點還沒到。看他的人來得更早，比他到得還早。他五點五十到，那人己經在暗了。

不是一個人，是兩個人。他聽見腳步聲，很輕，但能聽見。兩個人在廟門東邊的老樟樹後面，站着，不說話，不走近，就那麼看着。

第一天他沒理。第二天也沒理。第三天，他打完拳收了勢，站定，轉過，朝老樟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樹後面沒人，腳步聲往村裡去了，跑得很快，像兔子。

後來他知道是誰了。

林小禾。政教系的，跟他一個班。短髮，圓臉，戴一副紅框眼鏡，穿一件淡藍的外套。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，以前從不跟他說話。最近開始找他了。

第一次是在食堂。端着餐盤坐到他對面，沖他笑了一下。“陳衛國，你也吃這個？”他看了看餐盤裡的菜，紅燒、炒青菜、米飯，沒什麼特別的。他嗯了一聲，低頭吃飯。也沒再說什麼，安安靜靜吃完，看了他一眼，走了。

第二次是在教學樓走廊。他下課出來，站在走廊上，手裡拿着一本書。看見他，迎上來。“這本書你看過嗎？沈從文的《邊城》。”他看了看封面，說看過。說：“我覺得寫得真好。翠翠等儺送回來，等了一輩子。”他點了點頭，沒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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