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報應

陳狗兒的傷養了將近一個月才好。刀口癒合了，留了一道疤，在左腹偏下的位置，不長，但很深。林婉每次給他換藥的時候，手指頭都要在那道疤上停一下，不說話，就是一下。他也沒說話，看着低着頭，睫抖着，手指頭輕輕地過去，又回來。

這一個月里，他沒法回餘姚。每個周末，他只能打電話到餘姚縣城通濟橋旁邊那家煙雜店。煙雜店在舜江樓邊上，離他買的那個西合院不遠，走路幾分鐘。

店門口挑出一塊鐵皮牌子，白底紅字，寫着“公用電話”西個字，風吹雨淋的，漆掉了大半。老闆娘姓孫，西十來歲，嗓門大，誰家的電話都去，收錢的時候一分不差。

那個周六傍晚，天己經黑了，路燈昏黃。林婉扶着他從青石巷出來，他一隻手搭在肩膀上，摟着他的腰，走得很慢。他的傷口還沒完全好，步子大了會扯着疼，只能一步一步地挪。

巷子口的公用電話在街角，是個投幣式的，黑的鐵殼子，上面矇著一層灰。他掏出一塊錢幣，塞進去，撥了餘姚那家煙雜店的號碼。

電話響了幾聲，孫老闆娘接了。“喂，找誰？”“孫嬸，是我，狗兒。麻煩一下沈靜茹。”“哎，好，你等着。”電話那頭傳來孫老闆娘的喊聲，“沈老師——電話——狗兒打來的——”聲音遠遠的，拖得很長。

然後是腳步聲，關門聲，孩子的哭聲，遠遠的，模模糊糊的。他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，林婉站在旁邊，扶着他的胳膊。風從巷口吹進來，冷得刺骨，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，圍在他脖子上。他沒說話，也沒說話。

等了幾分鐘，電話那頭傳來沈靜茹的聲音，有點，像是跑過來的。“狗兒？”“嗯。”“這個月怎麼不回來？”的聲音帶着一點急，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問出來了。“羊衫廠那邊有點事，生意上的問題，要理。這個月可能走不開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聽見念在邊上，啊啊啊的，聲音尖尖的，像是在搶電話。沈靜茹哄了他一句，又對着話筒說：“那你注意，別累着。”

“嗯。”“念會爸爸了，整天對着你的照片。昨天把照片從桌上拽下來，親了一口，口水糊了一臉。”他角了一下。

“想也會了，就是得沒念清楚。‘吧吧’，不是‘爸爸’。”電話那頭傳來周敏的聲音，遠遠的，在教孩子爸爸。想了一聲，的，糯糯的，像是含着一顆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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