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孩子

周敏很提孩子。

剛住進來的那些日子，偶爾會說起。說孩子小時候笑，咯咯咯的，一笑起來眼睛就眯兩條，跟個月牙似的。說他八個月就會媽媽了，第一個學會的詞就是“媽”，得聲氣的，得人心都化了。說他走路比別的小孩穩，一歲不到就能自己扶着牆走，別家孩子還在爬，他己經能搖搖晃晃從屋子這頭走到那頭了。

說這些的時候，眼睛里是有的，亮亮的，像點了燈。說著說著就不說了，低下頭，手指絞着角，把角絞得皺的。後來就不提了。偶爾說起，也是開了個頭就停住，像話到邊又咽回去了。

陳狗兒知道為什麼。

孩子判給前夫那年才一歲。法院的判決書上寫得清清楚楚——孩子年，隨父親生活為宜。一個人，沒錢沒勢，連個像樣的律師都請不起，拿什麼爭？判決下來那天，坐在出租屋裡，抱着孩子哭了一整個下午。

孩子的來抱孩子的時候，孩子還不會認人，誰抱都行，被接過去的時候還衝笑了一下，出兩顆小米粒一樣的牙。那個笑，記了很久。

前夫進去之後，孩子跟着。那個老太太，陳狗兒見過一次，在巷口，抱着孩子，看見周敏就躲，像躲什麼髒東西。那時候周敏還沒來村裡，還在縣城，有時候想孩子想得不了了，就去巷口遠遠看一眼。老太太遠遠看見，掉頭就走，腳步快得很，跟後面有鬼追似的。

周敏不敢追上去，就站在原地，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，看着孩子的小腦袋擱在老太太肩膀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
他後來從胡老闆那兒聽到一些事。老太太跟鄰居說，周敏不守婦道，兒子才和離婚的，還想搶孫子。說這種人，孩子不能跟，跟學壞了。

說在外面勾搭男人，不乾不淨的，孩子跟着，長大了也抬不起頭。這些話傳來傳去，傳遍了半條街。周敏不知道，或者知道了也裝作不知道。

但孩子慢慢大了，會聽話了。老太太在家裡說這些話，不當著孩子的面說，但孩子耳朵尖，大人以為他聽不懂的話，他都聽進去了，記在心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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