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醒來

疼痛像一把生鏽的鈍鋸，準地卡在左側第三至第五肋骨之間，每一次呼吸，肺部擴張牽廓，都像有人在骨頭裡來回拉扯，伴隨着令人牙酸的，把那種尖銳的痛楚生生釘進神經末梢，讓他忍不住從嚨深出一聲像小瀕死般的嗚咽。

也隨之本能地蜷起來，雙手死死抱住腦袋，將臉深深埋進臂彎里，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所有的傷害，這是陳狗兒十西年來養的唯一生存法則——疼了就要哭，怕了就要抖，被人打了就要像條死狗一樣躺着不，指施暴者發善心，或者至別再補上幾腳。

可是，這聲嗚咽還沒落地，腦子裡就毫無徵兆地“閃”過一幅完全陌生的畫面，不是這間風的土坯房，也不是下這張散發著霉味的破棉絮，而是一片刺眼到讓人睜不開眼的白，夾雜着漫天的黃沙，耳邊是震耳聾的炸聲，還有撕心裂肺的吼。

那些聲音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，讓他渾一，而手裡握着的也不是爛棉絮，而是一把沾滿的手刀，正飛快地合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，那種練和冷靜，本不是陳狗兒能擁有的。

接着，一句他完全聽不懂的話，像條件反一樣，從腦子裡“蹦”了出來：“左側第三、西肋骨骨折。伴有皮下出。無臟破裂跡象。”陳狗兒愣住了，他不知道“肋骨”是什麼，不知道“臟”在哪裡，但他知道疼，而且，他好像……知道怎麼“忍”疼，以前疼了，他會哭，會喊救命，會指有人來救他。

可現在，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卻是：“別喊。喊了也沒人來。忍着。”這個念頭不是陳狗兒的，陳狗兒只會依賴別人，只會指沈靜茹，可這個念頭，像是從那個“白和黃沙”的畫面裡帶過來的，帶着一種冷冰冰的、不容置疑的堅決。

右眼眶高高腫起，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，只能勉強撐開一條，過那條狹窄的隙，他窺見一片灰濛濛的、毫無生氣的天空，像是被一層髒兮兮的紗布蒙住了眼。

他試着了手指，這隻手黑黃、乾瘦，指甲裡塞滿了黑泥，手背上還橫七豎八地爬着幾道結了痂的划痕，像是被荊棘或者貓狗抓撓過的，還有一道己經化膿的傷口。

以前，這隻手只會討飯，只會抱頭，只會被人推來搡去，可現在，這隻手好像多了點別的意思，它不再只是“怕”，它還在“想”，想怎麼，能不那麼疼，想怎麼爬，能拿到那張歪桌子上碗底乾結的飯渣，這種“想”，不是陳狗兒的“想吃”，而是那個“白和黃沙”畫面里的“計算”，“左肋骨折，不能用力。

右完好，可以蹬地。重心後移……”這些念頭，像水裡的波紋一樣，一圈圈盪開，陳狗兒不懂這些，但他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懂，就像他以前學不會數數，可現在，腦子裡突然多了個“數數”的本事。

不是學會了，是“本來就會”，只是以前被“傻”蓋住了，現在，“傻”被沖淡了一點，出了底下的“會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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