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狼之誓_第15章 繼位(2)
李存勖沒有再說話。他從馬上下來,走到李克寧的馬前,抬起頭看着他的叔父。他的左眼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沒有任何波瀾。他說,叔父,我再您一聲叔父。您是我父親的親弟弟,是我的親叔叔,按道理我不應該對您手。但您要殺我,要奪我的王位,要背叛河東投靠朱溫,這三條罪,哪一條都夠殺頭的。我給您一個機會,下馬,放下刀,跟我回晉,我饒您一命,只把您關起來,不殺您。李克寧說,你饒我一命?我還想饒你一命呢。他舉刀朝李存勖砍過來。
刀沒有砍到李存勖。李存孝從旁邊衝出來,一刀磕飛了李克寧的刀,又一腳把李克寧從馬上踹了下來。李克寧摔在地上,還沒爬起來,李存孝的刀己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李存勖走過去,蹲下來,看着倒在地上的叔父,說,叔父,我給過您機會了。他站起來,從腰間拔出彎刀,那是李克用留給他的那把祖傳彎刀,刀柄上的狼牙白森森的。他看着刀鋒,看了兩秒鐘,然後一刀砍了下去。
李克寧的頭顱從脖子上滾落,在地上滾了兩圈,停在一灘泊中。他的眼睛還睜着,還張着,臉上的表凝固在驚恐和憤怒之間,像一蠟像。李存勖看着叔父的頭顱,手裡的刀還在滴,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一種說不清的覺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里被走了。他殺過人,在戰場上殺過十七個人,但那是在戰場上,你死我活的戰場上,殺人是為了活命。現在他殺的人不是敵人,是他的親叔叔,是跟他流着同樣脈的人,是小時候抱過他、他亞子的人。這種覺跟在戰場上殺人完全不同,戰場上的殺人像砍柴,一刀下去就是一刀,沒有什麼覺。但殺親叔叔的覺像在砍自己的,每一刀下去都會疼,疼得鑽心。
李存勖把刀收起來,對李存孝說,把叔父的頭裝起來,帶回晉,跟他手下那些人的頭一起掛在城牆上示眾。李存孝說,主公,他手下那些人怎麼辦。李存勖說,參與謀反的,一個不留,全部殺了。沒有參與的,放了。李存孝領命去了。李存勖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灘,看了很久。他蹲下來,用手指沾了一點,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。腥味很重,很腥,很刺鼻,跟豬羊不一樣,跟戰場上敵人的也不一樣,這是一種特殊的味道,說不清道不明,但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。他站起來,翻上馬,帶着隊伍往晉城走去。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有說,左手握着馬韁,右手握着刀柄,刀柄上的己經幹了,變了一層暗紅的薄,粘在他的手心裡,怎麼都不掉。
回到晉城,李存勖讓人把李克寧的頭掛在城牆上,旁邊還掛了他手下十幾個主要同謀的頭。晉的百姓們圍着城牆看,有人拍手好,說殺得好,叛賊就該殺。有人搖頭嘆息,說親叔叔都殺,這個年輕人太狠了。李存勖站在城樓上,看着下面的百姓,聽着他們議論,臉上沒有任何錶。他知道有人會說他狠,有人會說他六親不認,有人會說他不是人。但他不在乎,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,他手上那腥味怎麼都洗不掉。
回到節度使衙門,李存勖打了三盆水洗手。第一盆水洗完了,手還是腥的。第二盆水洗完了,手上還有的味道。第三盆水洗完了,他把手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,還是有味道,淡淡的,若有若無的,但他能聞到。劉氏站在旁邊看着他洗手,看着他一盆一盆地換水,一次一次地聞自己的手,終於忍不住了,說,別洗了,洗不掉的。李存勖說,娘,我殺了我叔叔。劉氏說,我知道。李存勖說,他是我親叔叔。劉氏說,我知道。李存勖說,他小時候抱過我,給我買過糖吃。劉氏說,我知道。李存勖說,那我為什麼一點都不難過。劉氏說,因為你父親說得對,世之中,慈悲是最大的罪過。你不殺他,他就殺你。你殺了他,你活下來了,你的王位保住了,河東的基業保住了。你應該高興,不是難過。
李存勖看着母親,突然問了一個讓劉氏意想不到的問題。他說,娘,如果今天要殺我的人是您,您會手嗎。劉氏愣住了,沒想到兒子會問這樣的問題。想了很久,說,不會。李存勖說,為什麼。劉氏說,因為我是你娘。李存勖說,那我叔父還是我叔父呢。劉氏說,不一樣。叔叔是叔叔,娘是娘。叔叔可以有很多個,娘只有一個。李存勖沒有再問了,他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。
當天晚上,李存勖一個人坐在房間里,把手在面前,翻來覆去地看着。他的手很白,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像人的手一樣秀氣。但這雙手今天殺了人,殺的是他的親叔叔。他把手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,腥味還在,淡淡的,像幽靈一樣纏着他,怎麼都擺不了。他想起了父親臨終前說的那句話,你比父親聰明,也比父親心。他現在終於明白父親為什麼說他心了,因為一個心不的人,殺了親叔叔之後不會有任何覺,不會洗手,不會聞味道,不會想那些七八糟的問題。一個心不的人,殺就殺了,殺完就忘了,就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,沒有任何負擔。但他做不到,他殺了李克寧之後,心裡一首有個東西在堵着,說不清是什麼,像是疚,又不像疚,像是恐懼,又不像恐懼,更像是一種空虛,一種失去了什麼重要東西之後的空虛。
李嗣源來敲門的時候,李存勖還坐在那裡發獃。李嗣源說,主公,李克寧手下那些人的置方案己經擬好了,您過目一下。李存勖接過名單,看了一遍,說,按我們商量的辦,參與謀反的殺,沒有參與的放。李嗣源說,有幾戶人家來求,說他們的父親是被李克寧脅迫的,不是自願的。李存勖說,脅迫的也殺了,因為他們還是參與了。脅迫不是理由,刀架在脖子上你可以選擇死,你沒死說明你不想死,你不想死說明你選擇了背叛。李嗣源看着李存勖,覺得這個弟弟變了,變得很快,變得很徹底。幾天前他還是一個心的年輕人,現在他己經是另一個李克用了,甚至比李克用更狠。李克用殺人至還有個理由,他殺人不需要理由,或者說他的理由只有一個,擋我者死。
李嗣源走後,李存勖又把雙手了出來。他看着手上的紋路,看着指甲裡殘留的一點暗紅,又把手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。腥味還在,比剛才淡了一些,但還是有。他突然覺得,也許這腥味不是真的腥味,是他想象出來的,是他的心理作用。也許他的手早就洗乾淨了,但他的心沒有洗乾淨,他的心還泡在里,泡在李克寧的里,泡在那二百九十三個上源驛親衛的里,泡在無數被他殺死的人的里。這些會一首跟着他,一天,一年,一輩子,首到他死的那一天。他不怕,因為他知道,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,手裡沒有不沾的。父親李克用手上的比他多得多,但父親從來沒有為這些煩惱過,因為父親覺得殺人是天經地義的事,在這個世里,你不殺人,人就殺你,沒有第三條路。他要向父親學習,把心起來,到殺親叔叔都不眨眼的地步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起來的心就像起來的刀,越越容易斷。他父親的心太了,所以死的時候邊只有幾個兒子和幾個老部下。他的心如果也那麼,他會落得什麼下場,他想都不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