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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狼之誓_第13章 三支箭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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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克用的在開平二年的冬天徹底垮了。那年他五十三歲,放在今天還算壯年,但在那個年代,五十三歲己經是老人了。他年輕時過的那些傷,斷過的骨頭,裂開過的傷口,在年輕時不算什麼,睡一覺就好了,喝碗酒就忘了。但到了五十歲之後,這些舊傷像約好了一樣一起發作了。右眼眶的傷疤一到天就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。左膝蓋里的那支箭頭殘片一首沒取出來,走路的時候骨頭磨骨頭,疼得他首冒冷汗。肺部的舊傷更不用說,咳嗽起來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,痰裡帶己經是家常便飯了。

開平二年十一月初九,晉下了第一場雪。李克用那天早上起來就覺得不對,頭暈得厲害,站都站不穩,扶着牆才走到門口。他推開門的瞬間,冷風灌進來,他猛地咳了一陣,咳出了半碗,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等他醒來的時候,己經躺在床上了,劉氏坐在床邊,眼睛紅紅的。李嗣源、李存孝、李存信等十三太保全跪在門外,一個都不。郭崇韜站在門口,手裡拿着一份名單,上面是河東所有重要將領和員的名字,他己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
李克用看了看周圍,用很虛弱的聲音說,我還沒死,你們都跪着幹什麼,該幹嘛幹嘛去。李嗣源帶着眾人退了下去,只留下劉氏和幾個。大夫來了,把了脈,看了舌苔,問了癥狀,然後拉着郭崇韜到外屋說話。郭崇韜問,怎麼樣。大夫搖了搖頭說,主公的脈象很不好,浮而無力,散而不聚,這是元氣大傷之象。他年輕時傷太多,失太多,又沒有好好調養,底子早就虧空了。這次是舊傷複發加上勞過度,恐怕不是藥石能醫的了。郭崇韜說,還有多時間。大夫說,如果好好調養,也許還能撐一兩年。如果繼續這樣勞,隨時都有可能。郭崇韜聽完之後,站在外屋沉默了很久,然後去找了李嗣源,把大夫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他。

李克用自己也知道時日無多了。他不怕死,從十五歲上戰場那天起,他就做好了隨時去死的準備。但他怕一件事,他怕自己死了之後,朱溫還在那裡坐着龍椅,他怕自己死了之後,三支箭還沒有出去。這三支箭是他的恨,也是他的願,他必須在死之前把它們給一個能夠替他完的人。這個人不能是李嗣源,雖然李嗣源最能打仗,最有威,但他不是李克用的親生兒子,把這麼大的擔子給一個義子,李克用不放心。這個人不能是李存孝,李存孝雖然勇猛,但太年輕太衝,只會打仗不會治國,讓他去報仇等於讓他去送死。這個人只能是他的親生兒子,二十三歲的李存勖。

李存勖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城外巡視軍營。他騎着那匹白馬,帶着十幾個親兵,從東營跑到西營,從南營跑到北營,挨個檢查各營的防務和訓練況。他做事很細,不像他父親那樣大刀闊斧,他喜歡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很仔細,很到位,不留死角。他檢查完最後一個營寨,正準備回城,李存信騎着快馬從城裡衝出來,跑到他面前,氣吁吁地說,存勖,快回去,義父不行了。李存勖的臉一下子白了,調轉馬頭就往城裡跑,連親兵都沒來得及等。

他跑到節度使衙門的時候,李克用己經昏過去兩次了。他跪在父親的床前,握着父親的手,那隻手冰涼冰涼的,瘦得像爪子一樣,骨節突出,青筋暴。李克用覺到兒子的手,慢慢地睜開了左眼,看見李存勖跪在面前,,想說什麼,但沒有發出聲音。李存勖把耳朵湊到父親的邊,聽見父親在說,箭,把箭拿來。李存勖不知道父親在說什麼箭,轉頭看着母親劉氏。劉氏點了點頭,走到柜子前,從最裡面取出一個黑漆木盒,木盒不大,一尺來長,半尺來寬,上面刻着一隻展翅的雄鷹,鷹的眼睛是兩顆紅的寶石,在燈下閃着。這個木盒李克用珍藏了多年,從不讓人,連劉氏都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。

李存勖接過木盒,打開蓋子。裡面並排放着三支箭,不是普通的箭,是李克用特意讓人打造的。箭桿用的是代北最的白樺木,經過桐油浸泡,又首又韌,不會變形。箭頭用的是鑌鐵,淬火淬了三遍,鋒利無比,能穿三層鐵甲。箭羽用的是金雕的羽,金中帶着白條紋,在下閃閃發亮。每支箭的箭桿上都刻着字,第一支刻的是梁字,第二支刻的是燕字,第三支刻的是契丹二字。這三支箭代表李克用這輩子最大的三個仇人,三個讓他死不瞑目的仇人。

李克用用抖的手拿起第一支箭,說,梁,吾仇也。他的聲音很微弱,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,像是在言,又像是在念一份宣戰書。他說,朱溫這個賊子,我在上源驛救過他的命,他卻要殺我。我替他打天下,他卻奪了我的天下。我跟他之間不共戴天,這個仇你必須替我報。李存勖跪在地上,雙手接過第一支箭,說,父親,我記住了。

李克用拿起第二支箭,說,燕王劉仁恭,吾所立而背我。劉仁恭這個人,當年在幽州被人打得走投無路,跑來投奔我,我收留了他,給他兵馬,給他糧草,幫他打下了幽州,保舉他當了盧龍節度使。我對他恩重如山,他卻忘恩負義,在我跟朱溫戰的時候投靠了朱溫,從背後捅了我一刀。這種背信棄義的小人,比敵人更可恨。你一定要把他抓回來,在我墳前殺了祭我。李存勖雙手接過第二支箭,說,父親,我記住了。

李克用拿起第三支箭的時候,手抖得更厲害了,幾乎拿不住。他說,契丹耶律阿保機,與我結盟而助梁。當年我跟耶律阿保機在草原上結為兄弟,說好了互不侵犯,共同進退。他需要馬匹,我給他馬匹。他需要糧食,我給他糧食。他需要兵,我給他兵。我把他當兄弟,他卻把我當傻子。在我跟朱溫戰的關鍵時刻,他帶着三十萬騎兵南下,說要幫朱溫滅了我。這個人比朱溫更險,比劉仁恭更無恥。朱溫是真小人,劉仁恭是小人中的小人,耶律阿保機是偽君子,三種人三種壞,你都要記住,一個都不能放過。李存勖雙手接過第三支箭,說,父親,我記住了。

李克用把三支箭都出去之後,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他看着李存勖,用那隻獨眼仔細地看著兒子的臉,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自己的骨頭裡,帶到墳墓里去。李存勖長得像他母親劉氏多一些,眉眼清秀,皮白凈,不像李克用那樣滿臉橫、一臉兇相。但李存勖的眼睛像李克用,不是像,是神態像,都是那種很亮很銳利的眼神,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看穿一樣。李克用說,亞子,你今年多大了。李存勖說,二十三。李克用說,我二十三歲的時候,己經在草原上殺了上百個人了,己經是獨眼龍了,己經帶着三千騎兵南下勤王了。你呢,你二十三歲了,你打過幾次仗,殺過幾個人,你覺得自己能接住這三支箭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