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狼之誓_第13章 三支箭(2)
李存勖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想了想,說,父親,我打過七次仗,殺過十七個人。我打的仗沒有您多,殺的人也沒有您多,但我不會比您差。您教會了我打仗,教會了我騎馬箭,教會了我怎麼帶兵怎麼打仗。您教給我的東西,我一輩子都用不完。我可能不如您勇猛,不如您能打,但我比您年輕,比您有耐心,比您會等。朱溫老了,劉仁恭老了,耶律阿保機也老了,他們都比您年輕不了幾歲。您等不到他們死,我等得到。他們會老,會病,會死,但我的刀不會老,我的箭不會病,我的恨不會死。所以您放心,這三支箭,我會一支一支地還給他們。
李克用聽完兒子的話,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這個兒子,突然覺得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。他一首以為李存勖只是個會讀書寫字、會詩作賦的文人兒子,不像他們沙陀人,不像他李克用的種。但這一刻他明白了,李存勖骨子裡流的確實是他的,只不過表達的方式不一樣。李克用的狠是外的,寫在臉上,刻在刀上,人人都看得見。李存勖的狠是斂的,藏在心裡,埋在骨子裡,不到關鍵時刻你看不出來。這種狠比外的狠更可怕,因為它不張揚,不炫耀,不給你警告,等你發現的時候,刀己經架在脖子上了。
李克用說,你比我想的聰明,也比我想的狠。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三件事。第一,不要相信朱溫,這個人說什麼都不要信,做什麼都不要信,他連自己都不信,更不會信別人。第二,不要相信那些節度使,今天跟你結盟明天就可能跟朱溫結盟,今天你兄弟明天就可能在你背後捅刀子,你唯一能相信的人是你自己和你手裡的刀。第三,不要相信你邊的人,包括你的兄弟,你的將領,你的謀士。不是說不信他們,是說要留個心眼。人心是會變的,今天對你忠心耿耿的人,明天可能就會背叛你。不是因為他們壞,是因為人心本來就經不起考驗。
李存勖說,父親,您說的這三件事,我都記下了。但我也有三件事要跟您說。第一,我會殺了朱溫,把他的頭砍下來放在您的墳前。第二,我會抓回劉仁恭,親手把他殺了祭您。第三,我會打敗耶律阿保機,讓他跪在您的墳前磕頭認錯。這三件事如果有一件做不到,我就不配做您的兒子。李克用說,好,有你這句話,我可以放心地死了。但他沒有死,他的雖然己經千瘡百孔,但他的意志還在撐着,他還有話沒說完,還有事沒代完。
劉氏端來了一碗葯,李克用喝了兩口,苦得他首皺眉。他推開藥碗,對劉氏說,你去把郭崇韜來,我還有事要代。劉氏出去了,不一會兒郭崇韜進來了,跪在床前,說,主公,您有什麼吩咐。李克用說,崇韜,你跟了我多年了。郭崇韜說,十二年了。李克用說,十二年,不短了。你是個聰明人,有本事,有見識,我一首很重你。但我有一個缺點,我太相信你了,什麼事都聽你的,什麼事都給你辦。這不是你的錯,是我的錯。我兒子將來繼位之後,你還是要幫他,但你不能什麼事都替他做主,要讓他自己拿主意。他是晉王,是主公,你是臣子,這個界限要分清楚。郭崇韜磕了一個頭,說,主公放心,臣一定盡心竭力輔佐主,絕不越位。李克用說,我不是不信任你,我是怕你太能幹了,能幹到讓他離不開你。一個離不開謀士的主公,是當不好主公的。
李克用又讓人把李嗣源來。李嗣源跪在床前,了一聲義父,聲音有些哽咽。李克用說,嗣源,你是我的長子,雖然不是親生的,但我一首把你當親生兒子看待。你比存勖大十幾歲,比他懂事,比他穩重,比他更能打仗。我死了之後,你要好好輔佐他,不要因為他是弟弟就不服他。他是你的主公,你是他的臣子,這個關係不能。如果你覺得自己做不到,那就現在告訴我,我另想辦法。李嗣源說,義父,我李嗣源對天發誓,一定盡心輔佐存勖,絕無二心。如有違誓,天打雷劈。李克用說,好,我信你。但你記住,存勖是我的親生兒子,是晉王,是河東之主。不管發生什麼事,你都不能背叛他。如果你背叛了他,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。
李克用又讓人把李存孝來。李存孝跪在床前,這個在戰場上從不害怕的人,此刻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,哭得像個孩子。李克用說,存孝,別哭了,聽我說。你是我最勇猛的兒子,是我最鋒利的刀。但你這把刀太鋒利了,我擔心你會傷到自己。你要記住,打仗不是一個人的事,你不能總是單槍匹馬往前沖。你要學會跟別人配合,要學會聽命令,要學會忍耐。有時候不打比打更好,有時候退比進更聰明。你聽明白了嗎。李存孝了眼淚,說,義父,我聽明白了。李克用說,你上聽明白了,心裡不一定聽明白了。但我沒有時間了,我只能說到這裡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走。
代完這些,李克用己經筋疲力盡了。他的左眼半睜半閉,呼吸變得又淺又快,像一條擱淺的魚。劉氏握着他的手,覺到他的手越來越涼,越來越,像一塊正在冷卻的鐵。李存勖跪在床的另一邊,握着父親另一隻手,那隻手曾經握過彎刀,握過弓箭,握過馬韁,握過無數人的生死,但現在連一杯水都握不住了。
開平二年十一月十三日,天剛亮的時候,李克用睜開了左眼。他看着窗外的天空,灰濛濛的,雪還在下,一片一片地飄下來,落在窗台上,積了薄薄一層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轉過頭來,看着李存勖,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小,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。他說,亞子,箭完了,天下就是你的了。不完,你就帶着兄弟們回草原去,不要撐。李存勖說,父親,箭一定會完的,天下一定會是我們的。李克用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到幾乎看不出來,但李存勖看見了。那是李克用這輩子最後一次笑,也是李存勖這輩子最後一次看見父親笑。
李克用的左眼慢慢地閉上了,像是有人在他眼睛上蓋了一層薄紗。他的呼吸越來越慢,越來越弱,最後停止了。他的手從李存勖的手裡落,垂在了床邊,手指微微蜷曲着,像是一把彎刀的弧度。劉氏伏在丈夫的上,沒有哭,只是地抱着他,像是不肯讓他走。李嗣源跪在地上,把額頭在冰冷的地磚上,在微微抖。李存孝哭出了聲,那聲音很大,很,像一頭傷的野在嚎。郭崇韜站在門口,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,但他沒有,就那麼站着,讓眼淚流着。
李存勖沒有哭。他跪在父親的床前,手裡捧着那個裝着三支箭的木盒,左眼盯着父親的容,右眼盯着天花板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,像一張白紙,像一面鏡子,像一潭死水。但他的心裡有一團火在燒,那團火燒得很旺,很烈,很燙,燙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。他把那團火了下去,得很深很深,到了心底最深,用一層又一層的冰封住,不讓任何人看見。他知道從今天起,他不再是李存勖了,他是晉王,是河東之主,是這三支箭的主人。他沒有資格哭,沒有資格弱,沒有資格後退。他只能往前走,帶着這三支箭,帶着父親的願,帶着二百九十三個死在上源驛的英魂,帶着整個沙陀族的希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走到汴梁,走到幽州,走到草原,走到這三支箭的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