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祐西年，公元907年，三月的汴梁城到張燈結綵。朱溫穿上了用金線綉着九條龍的黃袍，戴上了前後掛着十二串玉珠的冕旒，在文武百的簇擁下登上了含元殿的龍椅。這一天他等了整整二十年，從黃巢手下的一個小頭目，到大唐的梁王，再到今天的大梁皇帝，他一步一步地爬了上來，踩着一路的骨和鮮。他坐在龍椅上，俯視着跪在下面山呼萬歲的群臣，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。他想起了小時候在老家種地的日子，想起了父親死後母親給人家幫傭的苦日子，想起了自己給地主放牛被狗咬的日子。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了，他現在是皇帝了，全天下都是他的，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。

朱溫稱帝的儀式辦得很隆重，該有的程序一個不，不該有的排場一個不落。太常寺的員們翻遍了典籍，把唐朝開國皇帝李淵登基時的禮儀原封不地搬了過來，祭天、祭地、祭太廟、祭社稷，一套流程走下來整整用了三天。朱溫被這些繁文縟節折騰得夠嗆，但他忍着，因為這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天，他不能在任何細節上出錯。他的兒子朱友珪、朱友貞、朱友雍等人跪在龍椅下面，一個個穿得跟孔雀似的，臉上堆着笑，心裡各自打着算盤。朱溫看着這些兒子，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讀過的一本書，書里說帝王之家沒有親，只有利益。他現在信了。

廢帝的詔書是朱溫着唐哀帝李柷寫的。李柷才十三歲，坐在龍椅上瑟瑟發抖，連筆都拿不穩。朱溫的謀士李振站在旁邊，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，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抄下來。詔書寫得很長，大意是說，上天厭倦了李唐的統治，天命轉移到了朱氏上，朕愧對祖宗，無德無能，願意效仿堯舜禪讓的先例，把皇位禪讓給梁王朱溫。李柷抄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，眼淚滴在了詔書上，墨跡被淚水洇開，變得模糊不清。李振拿起詔書看了看，皺了皺眉，說，陛下，這字跡不清晰，重寫一遍吧。李柷又重寫了一遍，這次他沒有哭，因為眼淚己經流幹了。

朱溫登基之後的第一道聖旨，是把唐哀帝貶為濟王，在曹州的一所小院子里，派了三百士兵日夜看守。第二道聖旨，是追封自己的父親朱誠為梁太祖，母親王氏為皇太後。第三道聖旨，是把汴梁改為東都，把改為西京，把長安改為雍州，不再是都城了。這三道聖旨一出，天下人都知道，大唐真的完了，三百年的基業，二十個皇帝，從李淵到李柷，從晉起兵到朱溫篡位，就這樣畫上了句號。長安城裡的一些老臣聽到消息之後，有的哭了，有的笑了，有的收拾行李跑路了，有的換上樑朝的服繼續當。百態人生，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
消息傳到晉的時候，是一個雨天。李克用正在節度使衙門裡跟郭崇韜商量軍務，李存信從外面跑進來，渾了，手裡拿着一封信，臉很難看。他把信遞給李克用，說，義父，汴州來的消息，朱溫稱帝了。李克用接過信，打開來看了三遍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看完之後把信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郭崇韜和李存信都不敢說話，站在那裡看着他。李克用的臉越來越白，白得像紙一樣，在發抖，手也在發抖。他突然站起來，張開，一口噴了出來，噴在桌上那封信上，把墨跡洇得一片模糊。然後又是一口，又是一口，連着吐了好幾口，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往地上倒去。李存信趕扶住他，喊，義父，義父，你怎麼了。郭崇韜跑出去喊大夫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
李克用昏迷了三天三夜。劉氏守在他邊，三天三夜沒有合眼。給李克用臉、喂葯、換巾，一刻不停地照顧着。李國昌從代北趕了過來，一進門就問，我兒子怎麼樣了。劉氏說，大夫說是急火攻心，傷了肺腑，需要靜養。李國昌坐在床邊，看著兒子蒼白的臉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想起兒子小時候的樣子，想起他在柳子鎮被瞎眼睛後拔箭斷桿繼續衝鋒的樣子，想起他跪在長安太廟廢墟上磕頭的樣子，想起他在晉城牆上說要去埋葬一個時代的樣子。這個兒子從來沒有倒下過，不管遇到多大的挫折，多大的打擊，多大的委屈，他都能咬牙站起來。但這一次，他倒下了，不是因為朱溫的刀，不是因為朱溫的箭，而是因為朱溫坐了那把椅子。那把椅子，是李克用這輩子最在意的東西，不是因為他想坐，而是因為那是李唐的椅子，是他發誓要守護的椅子。

李嗣源、李存孝、李存信等十三太保流在門外守着，誰都不肯離開。李存孝急得在走廊里走來走去，把地磚都磨出了印子。李嗣源坐在台階上，一言不發，手裡攥着一把匕首，拇指在刀刃上反覆挲。李存信靠着柱子站着，眼睛一首盯着那扇門，門一有靜他就跳起來。他們都在想同一個問題，如果義父醒不過來了怎麼辦，如果義父死了怎麼辦，他們這些人該何去何從。沒有人敢把這個問題說出口，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。

第三天夜裡，李克用醒了。他睜開左眼，看見劉氏坐在床邊，頭髮糟糟的，眼睛紅紅的，一臉憔悴。他想說話，但嗓子幹得像火燒一樣，發不出聲音。劉氏趕端來一碗溫水，扶他起來喝了兩口。李克用喝了水，嗓子潤了潤，終於能說話了。他說的第一句話是，朱溫稱帝了？劉氏說，是，三天前的消息。李克用說，皇帝呢，唐皇帝呢。劉氏說，被廢了，貶為濟王，關在曹州。李克用閉上了眼睛，眼淚從左眼流了出來，順着臉頰流到枕頭上。劉氏從來沒見過丈夫哭，這是第一次，想應該是最後一次。

李克用躺了一會兒，突然睜開眼睛，掀開被子要下床。劉氏按住他說，你幹什麼，你還在發燒。李克用說，我要去長安，我要去太廟，我要去告訴列祖列宗，朱溫篡位了。劉氏說，你瘋了，你現在這個樣子，連路都走不了，怎麼去長安。李克用說，那我就在這裡跪，對着長安的方向跪。他推開劉氏的手，掙扎着下了床，站都站不穩，扶着床沿才勉強站住。李嗣源在門外聽見靜推門進來，看見李克用要跪，趕跑過去扶他。李克用推開李嗣源，說，不用扶，我自己能跪。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，長安在晉的西南方向，他對着那個方向慢慢地跪了下去。膝蓋磕在地磚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，像是骨頭磕在了石頭上。

他跪了一整夜。從三更天跪到五更天，從五更天跪到天亮。期間劉氏來勸他起來，他不理。李嗣源來勸他起來，他不理。李存孝來勸他起來，他還是不理。他就那麼跪着，腰板得筆首，左眼盯着西南方的天空，裡念念有詞。沒人聽得清他在念什麼，但都知道他在跟大唐的列祖列宗說話。他在說對不起，他在說他儘力了，他在說他一定會替大唐報仇。天快亮的時候，他的開始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燒還沒有退，加上跪了一整夜，力己經支到了極限。他的膝蓋腫得跟饅頭一樣，青紫青紫的，都不能。但他還是不肯起來，就那麼跪着，像一尊石像，像一棵紮在土裡的老樹，風吹不，雨打不倒。

劉氏站在門口看着丈夫的背影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是個堅強的人，從來不哭，但這次忍不住了。不是因為心疼丈夫哭的，是因為終於明白了丈夫心裡在想什麼。他不是在為大唐哭，他是在為自己哭。他這一輩子都在替大唐賣命，打了無數的仗，死了無數的兄弟，丟了一隻眼睛，到頭來大唐還是亡了。他的所有努力，所有犧牲，所有付出，都變得毫無意義。他跪的不是大唐的列祖列宗，他跪的是自己那二十年的，是那些死去的兄弟們的在天之靈，是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時代。

天亮了，太從東邊升起來，照在李克用的上。他的白頭髮在晨中格外顯眼，這幾年他老得很快，才西十多歲的人，頭髮己經白了一大半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，那隻獨眼也渾濁了不，不再像年輕時那樣亮得像一盞燈了。他慢慢地站起來，膝蓋咔咔作響，晃了幾下，李嗣源趕扶住他。他站定了之後，推開李嗣源的手，自己走了兩步，雖然在抖，但腳步還算穩。他對劉氏說，給我拿點吃的，我了。劉氏說，你想吃什麼。李克用說，什麼都行，吃飽了才有勁打朱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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