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狼之誓_第7章 朱溫(1)
李克用收復長安的消息傳出去之後,第一個找上門來的人不是朝廷的使者,而是朱溫。朱溫從汴州日夜兼程趕了三百里路,帶了兩千親兵和一百車禮,浩浩地開到了長安城外。他讓人在城外紮下營寨,自己只帶了十幾個隨從進城去見李克用。李克用在原大明宮含元殿的廢墟上接見了他。說是接見,其實就是找了個還算完整的偏殿,搬了幾把椅子,燒了一盆炭火,兩個人面對面坐着。
朱溫一進門就給李克用行了個大禮,雙手抱拳,彎腰到地,裡說,李將軍收復長安,功蓋天下,溫不勝敬佩,特來道賀。李克用坐在椅子上沒,用那隻獨眼看着朱溫,說,朱將軍客氣了,上次在長安獻俘大典上見過一面,一別數年,朱將軍風采依舊。朱溫首起子,笑着說,李將軍倒是變了不,當年見你的時候還是個年,現在己經是威震天下的名將了。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首在李克用的眼罩上打轉,那眼神跟上一次一模一樣,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,計算着它的價值。
李克用讓李存信端上酒來,親自給朱溫倒了一碗。朱溫接過酒碗,沒有馬上喝,先聞了聞,說,這是草原上的馬酒吧。李克用說,朱將軍好眼力,這是我們沙陀人自己釀的,喝不慣的人覺得酸,喝慣了的人覺得香。朱溫喝了一口,皺了皺眉,但很快把眉頭舒展開,說,確實香。李克用看着他的表變化,心裡冷笑了一聲。他知道朱溫本喝不慣馬酒,但他撐着喝了,還裝出一副很的樣子。這種人最可怕,能忍,能裝,能演,什麼都做得出來。
兩個人寒暄了一陣,開始談正事。朱溫說,黃巢雖然跑了,但他的主力還在,據可靠消息,他帶着十幾萬人跑到了河南,正在那裡招兵買馬,很快就能恢復元氣。李將軍雖然收復了長安,但如果不把黃巢徹底剿滅,他遲早還會打回來。李克用說,朱將軍說得對,所以我打算繼續南下追擊,不把黃巢的頭砍下來,絕不收兵。朱溫說,李將軍勇猛過人,溫十分敬佩,但李將軍的沙陀騎兵善野戰不善攻城,黃巢如果躲進城池裡死守,李將軍恐怕會吃虧。不如你我聯手,我的人善攻城,你的人善野戰,咱們配合起來,黃巢翅難飛。
李克用想了想,覺得朱溫說得有道理。他雖然不喜歡朱溫這個人,但不得不承認朱溫的提議是合理的。他的沙陀騎兵在平原上無敵,但攻城確實不是強項。朱溫的部隊雖然騎兵不行,但步卒多,有攻城械,有攻城經驗,兩軍配合確實能事半功倍。他說,朱將軍願意聯手,那是最好不過。但我有一個條件,聯手的軍隊必須統一指揮,不能各打各的。朱溫說,那是自然,李將軍是主帥,溫甘為副將。李克用說,好,那就這麼說定了。
兩個人又喝了幾碗酒,敲定了聯手的細節。朱溫的部隊負責攻城,李克用的部隊負責外圍野戰和追擊,戰利品按三七分,李克用拿七,朱溫拿三。朱溫對這個分配方案表現得很滿意,連連說,應該的應該的,李將軍功勞大,多拿是應該的。李克用看着他那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,心裡越來越不舒服。這個人太會說話了,每一句話都說到你心坎里,每一個表都恰到好,就像一面鏡子,你想看到什麼他就給你照出什麼。但鏡子本是沒有容的,空的,你不知道鏡子後面藏着什麼。
談完正事,朱溫提議擺個慶功宴,慶祝兩軍聯手,也慶祝收復長安。李克用本來不想搞這些排場,但朱溫一再堅持,說這是禮數,不能讓部下們覺得主帥不懂人。李克用只好答應了。慶功宴設在長安城裡保存最完整的一座豪宅里,原本是某個節度使的府邸,黃巢來了之後了他一個部將的住,黃巢跑了之後就被朱溫的人佔了。朱溫把宅子里裡外外收拾了一遍,掛上了紅燈籠,鋪上了紅地毯,請了十幾個樂師來奏樂,還從不知道哪裡找來了一群舞助興。
李克用帶着十三太保和幾十個親兵赴宴。他一進大門就覺得不對,這排場太大了,不像是慶功宴,倒像是鴻門宴。宅子的圍牆很高,牆頭上有人影晃,不知道是朱溫的兵還是別的什麼人。院子里擺了幾十桌酒席,坐滿了朱溫的將領和親兵,一個個腰裡都掛着刀,眼睛里都帶着殺氣。李克用留了個心眼,讓李存孝和李嗣源各帶十個親兵守在院子外面,不許離開半步,一旦聽到裡面有靜就衝進來。李存孝說,義父,要不我跟你進去吧。李克用說,不用,你在外面比我裡面更安全。
朱溫親自到大門口迎接李克用,拉着他的手往裡走,一邊走一邊說,李將軍,今天不醉不歸。李克用說,朱將軍,我不太能喝酒,意思意思就行了。朱溫說,那怎麼行,今天是大喜的日子,不喝酒怎麼行。他把李克用讓到主位上坐下,自己坐在旁邊,然後舉起酒杯對全場說,諸位,今天是我們和李將軍聯手的大喜日子,大家一起敬李將軍一杯。滿院的將領齊刷刷站起來,舉起酒杯,齊聲說,敬李將軍。李克用站起來,舉起酒杯,用他的獨眼掃了一圈在場的人,把每一個人的臉都記在了心裡。然後他把酒喝了下去。
酒過三巡,朱溫開始講他當年是怎麼起家的。他說他小時候家裡窮,父親死得早,母親給人家幫傭,他給地主放牛,後來實在活不下去了,就投了黃巢。在黃巢手下幹了幾年,發現黃巢不是個能大事的人,就帶着自己的人投了朝廷。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。但李克用注意到,他講到黃巢的時候,眼睛里有一種很奇怪的,不是恨,不是怨,更像是一種激。李克用心想,這個人是真的狠,連激都能變一種工。
李克用也開始講自己的事,但他講得很,大部分時間都在聽。他發現朱溫在說話的時候有一個習慣,每隔一會兒就會往院子外面看一眼,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。他還發現院子里的那些將領雖然都在喝酒吃,但他們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刀柄,有的人甚至喝一口酒就要一下刀,像是在檢查刀還在不在。李克用心裡越來越清楚,這場宴席不是慶功宴,是朱溫設的一個局。
喝到第七碗的時候,李克用假裝喝醉了,說話開始含糊不清,也開始搖晃。朱溫見狀,關切地說,李將軍醉了,要不今晚就在這府里歇息吧,我己經讓人收拾好了房間。李克用擺擺手說,不行不行,我得回營,明天還要商量軍務。朱溫說,李將軍醉了,騎馬不安全,還是在府里歇息吧。李克用說,我醉了我心裡清楚,我能騎馬。他站起來,晃了一下,李存進趕扶住他。朱溫也站起來,手去扶李克用的另一隻胳膊,就在他的手到李克用胳膊的那一瞬間,李克用用他的左眼捕捉到了一個東西,朱溫的右眼閃過了一道,那道的名字殺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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