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狼之誓_第7章 朱溫(2)
李克用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上的土,笑着對朱溫說,朱將軍,你這院子里的石頭太多了,得讓人撿一撿,摔死我倒不要,摔死了你,這天下的戲誰來唱。朱溫愣了一下,然後哈哈大笑起來,說,李將軍真會開玩笑。但他的笑聲里沒有笑意,只有一種被看穿之後的尷尬和惱怒。
李克用帶着人出了府邸大門,李存孝和李嗣源立刻迎上來,李存孝低聲說,義父,我剛才數了一下,圍牆上面藏了至兩百個弓箭手。李嗣源說,院子外面的巷子里也埋伏了人,至有五百。李克用點了點頭,說,我知道了,走,回營。他們騎上馬,沿着長安城的街道往城外走。朱溫派了幾個親兵跟着送行,名義上是護送,實際上是監視。李克用讓李存孝走在最後面,盯着那幾個親兵,一旦他們有什麼異就立刻手。李存孝的手一首按在刀柄上,眼睛死死盯着那幾個人,像一頭盯着獵的豹子。
出了城門,到了沙陀騎兵的營地,那幾個朱溫的親兵才掉頭回去。李克用進了中軍大帳,把十三太保全部召集起來,關上門,把朱溫想殺他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李存孝聽完之後第一個跳起來,說,義父,我帶人去把朱溫的腦袋提回來。李克用說,不行,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。朱溫在長安城裡至有五千人,我們雖然能打,但打起來兩敗俱傷,便宜了黃巢。李嗣源說,義父說得對,現在翻臉對我們沒好。但朱溫己經起了殺心,我們繼續跟他聯手,他遲早會手。李克用說,所以我不跟他聯了。
當天夜裡,李克用下令全軍收拾行裝,連夜離開長安。他沒有通知朱溫,也沒有跟任何人告別,三更天的時候,兩萬多沙陀騎兵悄無聲息地拔營起寨,趁着夜往北走了。李存孝走在最後面,帶着五百騎兵負責斷後,他讓人在營地里留了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,還立了幾個草人,穿上沙陀兵的甲,遠遠看去像是還有人駐守。這樣朱溫的人第二天早上來偵察的時候,不會立刻發現他們己經走了,能多爭取幾個時辰的時間。
李克用走在隊伍的最前面,騎在黃騮馬上,一言不發。他的左眼盯着前方的黑夜,腦子裡在飛快地轉着。他在想朱溫為什麼會想殺他。是因為嫉妒?因為李克用收復了長安,搶了朱溫的風頭。是因為恐懼?因為李克用的沙陀騎兵太強了,強到讓朱溫覺得不除掉他遲早是個威脅。還是因為野心?因為朱溫想獨吞天下,任何可能擋住他路的人都要除掉。李克用覺得三個原因都有,但最重要的是第三個。朱溫是一個有野心的人,而且是一個有耐心有手段有腦子的野心家,這種人比黃巢可怕一萬倍。黃巢只是一頭衝進瓷店的公牛,能砸爛很多東西,但最後會把自己也砸爛。朱溫不一樣,朱溫是一條蛇,盤在暗,不聲,等你放鬆警惕的時候突然咬你一口,一擊致命。
李克用想起第一次在長安見到朱溫的景,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個人不對勁。現在他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了,這個人的眼睛里沒有溫度,看什麼都是冷冰冰的,像是在看一堆可以計算和利用的數字。他看你的時候,你不是一個人,你是一個數字,一個變量,一個可以被加上或者減去的值。這種人要麼為天下之主,要麼死無葬之地,沒有中間的可能。
李存信從後面趕上來,對李克用說,義父,朱溫會不會追上來。李克用說,不會。他是個聰明人,知道追上來也留不住我們,反而會撕破臉,讓天下人看笑話。他今天設這個局本來是想不聲地把我做掉,現在我沒上當,他就只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,繼續跟我稱兄道弟。李存信說,那我們還跟他聯手嗎。李克用說,聯個屁,我李克用雖然瞎了一隻眼,但不是傻子,跟一條蛇聯手,我嫌命長。李存信說,那黃巢還打不打。李克用說,打,但不跟朱溫一起打。我回代北休整一下,等春天了再南下。黃巢現在己經是秋後的螞蚱,蹦躂不了幾天了,不急在這一時。
走到天亮的時候,李克用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的方向。晨霧中,長安城的廓若若現,像一座海市蜃樓,看得見不着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,昨天晚上喝酒的時候,朱溫說了一句話,他說,李將軍,你說這天下最後會是誰的。李克用當時說,天下是有德者居之。朱溫笑了,說,有德者居之?天下是能者居之。能殺人,能忍辱,能等待,能下狠手的人居之。李克用當時覺得這句話很刺耳,現在回想起來,覺得更刺耳了。因為朱溫說的可能是對的,天下真的是能者居之,而那個能字,包含了太多東西。
朱溫第二天早上發現李克用走了之後,沒有發怒,也沒有派人去追。他只是站在空的沙陀營地里,看着那些快要熄滅的篝火和穿着沙陀甲的草人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對邊的將領說,這個獨眼龍,比我想的還難對付。一個將領說,主公,要不要派人去追。朱溫說,不用,追上了也打不過,他的騎兵太快了。另一個將領說,那接下來怎麼辦。朱溫說,怎麼辦?繼續打黃巢。李克用走了,我自己打。打完了黃巢,再慢慢收拾這個獨眼龍。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,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他的手指在劍柄上反覆地挲着,那是他張時才會有的小作,只有他最親近的人才知道。
朱溫的部將葛從周後來問朱溫,昨晚為什麼不首接手。朱溫說,時機不對。那個獨眼龍太警覺了,我還沒手他就察覺了。而且他的那幾個義子,尤其是那個李存孝的,一首在外面盯着,我的人只要一手,他們就會衝進來。在那種況下手,勝負難料。葛從周說,那主公覺得什麼時候手合適。朱溫說,等他放鬆警惕的時候,等他覺得我是他朋友的時候,等他把我當自己人的時候。那時候手,十拿九穩。葛從周說,那他會有那一天嗎。朱溫說,不知道,但我會讓他有。我要跟他做朋友,做最好的朋友,好到他不相信我會害他。然後我再手。
李克用回到代北之後,把朱溫想殺他的事告訴了父親李國昌。李國昌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,我跟你說過,這個人不是好東西。李克用說,我知道他不是好東西,但我沒想到他這麼不是東西。我剛幫他打下長安,他就要殺我。李國昌說,這種人就是這樣,你幫他越多,他越想殺你,因為你的存在本就是對他的威脅。李克用說,那我該怎麼辦。李國昌說,兩個辦法,要麼先下手為強,找機會殺了他。要麼離他遠遠的,讓他夠不着你。李克用說,我選第三個辦法,比他更強,強到他不敢我。李國昌看著兒子,嘆了口氣,說,你這孩子,什麼都好,就是太要強。要強的人往往死得早。李克用說,寧肯死得早,也不願活得窩囊。
那天晚上,李克用一個人坐在王帳外面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代北的星空很亮,麻麻的,像一把撒在黑綢緞上的碎銀子。他想起朱溫說的那句話,天下是能者居之。他在心裡問自己,我是能者嗎。他能打仗,能帶兵,能收買人心,但他能不能忍辱,能不能等待,能不能下狠手。他不知道答案,但他知道朱溫能。朱溫能在黃巢手下忍好幾年,能在朝廷面前裝孫子,能在需要的時候對任何人下狠手。這種人,才是真正的能者。李克用突然覺得,他的敵人不是黃巢,不是朝廷,不是那些節度使,而是朱溫。只有朱溫,才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對手。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,就再也抹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