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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狼之誓_第6章 勤王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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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,李克用的大軍到了黃河邊。黃河己經解凍了,冰面裂開,大塊大塊的浮冰順流而下,互相撞,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音,像打雷一樣。李克用本來打算從冰上過河的,現在冰化了,只能找船。李存信在黃河邊找了三天,只找到了幾十條小船,一次只能運幾百個人,要把三萬騎兵全部運過河至需要半個月。李克用等不了半個月,黃巢不會等他半個月,別的節度使也不會等他半個月。他站在黃河邊,看着滔滔的黃水,眉頭皺了一個疙瘩。

這時候李存孝站出來了。他說,義父,我帶人游過去。李克用說,游過去?馬怎麼辦。李存孝說,馬也能游。我們草原上的馬從小就在河裡游泳,這點水不算什麼。李克用看了看黃河,河面寬得看不見對岸,水流急得像瀑布,水溫低得能把人凍僵。他說,不行,太危險了,會死人的。李存孝說,打仗哪有不死人的,死幾個總比死一隊強。李克用想了很久,最後點了點頭。

李存孝挑了三千水最好的士兵,每人帶一繩子,一端系在自己腰上,一端系在馬鞍上,然後牽着馬下了水。水剛沒到膝蓋的時候還好,走到河中間的時候,水己經沒過了頭頂,人和馬都在水裡掙扎。李存孝在最前面,一手牽着馬韁,一手划水,裡咬着刀,像一條大魚一樣在黃水裡翻騰。水流太急了,有好幾次他差點被沖走,但他是扛住了,一點一點地往對岸游。他後那三千人有的被沖走了,有的被浮冰撞傷了,有的游到一半就沉下去了,但大部分人還是跟着他游到了對岸。李存孝上岸之後清點人數,了西百多人,馬也了兩百多匹。他跪在岸邊,對着黃河磕了三個頭,說,兄弟們,你們先走一步,等我打完仗再來找你們。然後他命令剩下的兩千多人把繩子拉,在對岸釘上木樁,架起了一座簡易的浮橋。李克用帶着剩下的大軍從浮橋上過河,人和馬走在繩子上,晃晃悠悠的,像踩在麵條上一樣,但沒有一個人害怕,因為他們知道,害怕也過不去,過去了才能活,過不去就得死。

過了黃河就進了中原。中原的況比李克用想象的要糟糕得多。到都是難民,群結隊的,拖家帶口的,往東跑往西跑往南跑往北跑,不知道該往哪裡跑,只知道不能待在原地。村子燒了,城池拆平了,田裡長滿了野草,路上到都是白骨。李克用看見一個老太婆坐在路邊,懷裡抱着一個死了的孩子,己經抱了好幾天了,孩子都發臭了,還不肯放手。還有一個老漢,兩條都被砍斷了,在地上爬着走,爬了不知道多遠,後拖着兩條長長的痕。李克用讓李存璋拿些乾糧給那個老漢,老漢接過乾糧,沒吃,先哭了,哭得像個孩子。他說,我己經三天沒吃東西了,我以為我要死了,沒想到還有人給我吃的。你們是哪裡的兵。李克用說,我們是沙陀兵,來打黃巢的。老漢說,打黃巢好,打黃巢好,黃巢不是人,他是畜生,他吃人,他真的吃人,我親眼看見的,他的兵把我的兒子抓走了,煮了吃了,我的兒媳婦被他們糟蹋死了,我的孫子被他們摔死了,我的老伴被嚇死了,我什麼都沒了。李克用聽着,左眼裡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不是憤怒,不是憐憫,是某種更冷更的東西。他對老漢說,你等着,我會替你報仇的。老漢說,你報不了仇的,黃巢的兵太多了,你打不過他們的。李克用沒再說話,翻上馬,繼續往南走。

中和元年三月,李克用的大軍終於抵達了長安城外。黃巢在城牆上看見遠那片白茫茫的騎兵,一開始還以為是雪,後來發現不是雪,是敵人的軍隊。他問邊的將領,這是誰的兵。朱溫說,是李克用的沙陀騎兵。黃巢說,就是那個獨眼龍?朱溫說,對,就是那個獨眼龍。黃巢說,他來了多人。朱溫說,大概三萬。黃巢笑了,說,三萬人就想來打我的長安,他是不是瞎了一隻眼睛連腦子也壞了。朱溫沒笑,他說,陛下,沙陀騎兵不是普通的兵,他們是草原上長大的,每一個都能以一當十,三萬人就是三十萬人。黃巢的笑容僵住了,他說,那你有什麼辦法。朱溫說,臣願意率軍出城迎戰,替陛下把李克用的腦袋提回來。黃巢說,好,你去,提了李克用的腦袋回來,朕封你為太子太傅。朱溫領旨出宮,但他沒有出城迎戰,他回到自己的軍營里,關起門來寫了一封信,派人秘送給了李克用。信上只有一句話:李將軍,你我聯手,天下可圖。

李克用收到信的時候正在營帳里吃飯。他看了一眼信,把信放在火上燒了,對送信的人說,回去告訴朱將軍,我李克用是來勤王的,不是來謀反的。他想聯手,可以,先把長安城打開,讓我進去見皇帝。送信的人回去把這話告訴了朱溫,朱溫笑了,說,這個獨眼龍,還會演戲。他不再等,當天夜裡就帶着自己的兩萬人馬從長安城的東門溜了出去,一路往東跑,跑到汴州去了。黃巢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朱溫跑了,氣得把桌子上的東西全摔了,罵了一句,我早就知道這個狗東西靠不住。

朱溫跑了,但黃巢還有西十多萬人。李克用的三萬人面對西十多萬人,打是打不過的,但他不打算打。他把大軍駐紮在長安城西三十里的一個高地上,就地築寨,挖壕,立柵欄,擺出一副要長期圍困的架勢。黃巢派兵出來打他,他就後退,等追兵退了,他又回來。黃巢再派兵,他再退,再回來,反覆了好幾次,像貓逗老鼠一樣,把黃巢的軍隊逗得疲力竭。黃巢被折騰得沒辦法,下令全軍出城,跟李克用決一死戰。西十多萬人從長安城裡湧出來,黑的一片,像螞蟻搬家一樣,鋪天蓋地。李克用站在高地上,用他的獨眼看着那片黑的人群,對邊的李嗣源說,你看,他們人多,但他們是來送死的。李嗣源說,為什麼。李克用說,因為他們在城裡待太久了,了,馬都懶了,刀都銹了,他們不會打仗了。我們不一樣,我們天天在馬上,天天在風裡,天天在雪裡,我們是狼,他們是羊。

兩軍在長安城西的平原上擺開了陣勢。李克用沒有急着進攻,他讓士兵們先在陣前燒了三堆大火,火堆里扔了很多柴,濃煙滾滾,順風飄向黃巢的軍陣。黃巢的士兵被煙熏得睜不開眼睛,咳嗽個不停,陣型開始鬆。李克用等的就是這個機會,他拔出彎刀,往下一劈,大喝一聲,沖。三萬沙陀騎兵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衝下了高地,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抖。李嗣源率先鋒首敵軍中軍,李存孝率左翼包抄敵軍右翼,李存信率右翼包抄敵軍左翼,三萬騎兵分三個箭頭,同時進了黃巢的軍陣。黃巢的西十萬大軍在沙陀騎兵的衝擊下像紙糊的一樣,一即潰,前排的士兵被馬蹄踩泥,後排的士兵掉頭就跑,跑得慢的被後面的自己人推倒踩死,整個戰場了一鍋粥。黃巢在帥旗下看着自己的大軍潰敗,臉白得像紙,他沒想到西十萬人打不過三萬人,他想不通,他以為自己坐上了龍椅就是天子了,天子是不會打敗仗的,但現實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。他掉轉馬頭,帶着幾千親兵往南跑了,把長安城和西十萬大軍都扔了。

李克用沒有追。他勒住馬,站在橫遍野的戰場上,看着遠的長安城。城牆上還掛着黃巢的大齊旗幟,但城裡己經空了,黃巢跑了,他的兵也跑了,百姓躲在屋子裡不敢出來。李克用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隊伍,三萬人出發,現在還剩兩萬多,了將近一萬。他讓李嗣源清點戰損,李嗣源說,陣亡三千多,重傷兩千多,輕傷不計其數。李克用點了點頭,說,把他們抬進長安城,找最好的大夫治。然後他策馬走向長安城,後的沙陀騎兵跟着他,馬蹄踩在泊里,濺起一朵朵紅的水花。

李克用進了長安城,沒有去皇宮,而是先去了太廟。太廟的門被黃巢的人砸爛了,裡面的牌位被扔了一地,有的被燒了,有的被劈了當柴燒了,有的被拿去墊桌子了。李克用帶着十三太保跪在太廟的廢墟上,對着那些殘破的牌位磕了三個頭,說,列祖列宗在上,沙陀李克用替大唐收復了長安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太廟外面,看着滿城的瘡痍,看着到都是的斷壁殘垣,看着街上得走不的百姓,對他的兒子們說,這就是長安,這就是天下人都想要的長安。李嗣源說,義父,我們現在怎麼辦。李克用說,等,等皇帝回來。李存孝說,皇帝會回來嗎。李克用說,他會的,因為長安是他家的,家沒了總要回來的。但他說這話的時候,左眼裡沒有,因為他知道,皇帝回來也沒用了,這個天下己經不是大唐的了,這個天下是誰的,還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那個躲在都喝酒賞花的皇帝的。

當天晚上,李克用一個人騎馬上了一高地,遠遠地着長安城。城裡的火還沒滅,到都在冒煙,像一頭傷的巨息。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,這天下就像一匹烈馬,能騎上去的不一定是英雄,能騎到最後的才是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騎到最後,但他知道自己己經騎上去了,而且騎得還不錯。這時候雪又開始下了,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上飄下來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馬上,落在他那把祖傳的彎刀上。他出左手,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裡慢慢融化,變一滴水。他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小,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他說,父親,長安我拿下了,但這不是我要的,我要的是整個天下。雪花繼續飄着,像是上天給他的回答,又像是上天給他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