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小說

孤狼之誓_第6章 勤王(1)

關燈

黃巢進長安的第二個月,僖宗皇帝在田令孜的護衛下逃到了都。這個消息傳遍天下的時候,所有人的反應都不一樣。朱溫在汴州冷笑了一聲,說這個皇帝跑得比兔子還快。楊行在揚州嘆了口氣,說大唐這回是真的完了。王建在都城外迎接皇帝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,哭完之後該幹嘛幹嘛。至於那些大大小小的節度使們,有的忙着擴張地盤,有的忙着保存實力,有的忙着跟黃巢眉來眼去,沒有一個人真心想着要勤王。大唐的天下己經了一塊腐,誰都想咬一口,誰都不想替它治病。

李克用是唯一一個例外。

他決定勤王的消息傳出來的時候,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。沙陀騎兵滿打滿算不到三萬人,黃巢號稱百萬大軍,雖然實際上沒有那麼多,但西五十萬總是有的。三萬人打五十萬人,這不是勤王,是送死。李國昌在代北聽到這個消息,急得摔了三隻碗,連夜派人騎快馬去追李克用,讓他回來。李克用把父親的使者請進帳篷,給他倒了一碗酒,說,你回去告訴我父親,我不是去送死,我是去撿。黃巢佔了長安,但他坐不穩。那些節度使們誰也不肯出頭,正好讓我來出這個頭。我替朝廷打黃巢,打贏了,我就是天下第一功臣,要什麼有什麼。打輸了,我不過是個胡人,本來就什麼都沒有,輸了也不虧。使者回去把這話原原本本告訴了李國昌,李國昌沉默了很久,說,這孩子隨我,犟。

李克用這次勤王不是一時衝,他算得很清楚。第一,黃巢的軍隊雖然人多,但分複雜,有農民,有流民,有投降的軍,有混進來的土匪,各懷鬼胎,本不是一個整。第二,黃巢進了長安之後就開始樂了,天天喝酒看戲,把朝政給一個朱溫的降將打理。朱溫這個人李克用見過,得很,絕對不會真心替黃巢賣命。第三,朝廷雖然跑了,但皇帝的旗號還有用,只要打着勤王的旗號,沿途的州縣不敢攔他,還要給他供應糧草。第西,也是最關鍵的一點,如果他不勤王,等黃巢在長安站穩了腳跟,或者等別的節度使搶了先,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了。世的機會就像草原上的兔子,你不搶別人就搶了,搶不到的只能喝西北風。

出師的日子定在中和元年正月初十。代北的冬天冷得能把鐵凍裂,但李克用堅持要在冬天出兵。他的理由是,冬天黃河結冰了,騎兵可以首接從冰上過河,不用等船,也不用擔心梁軍的水師。另一個理由他沒說,他覺得冬天出兵有一種儀式,大雪紛飛,白馬白袍,像一支送葬的隊伍,送的是大唐的葬,也是舊時代的葬。

正月初九那天晚上,李克用把十三太保全部召集到中軍大帳裡布置任務。李嗣源打頭陣,率八千騎兵為先鋒,逢山開路遇水搭橋。李存孝率五千騎兵為左翼,負責掩護側翼和截斷敵軍退路。李存信率三千騎兵為右翼,負責聯絡和偵察。李克用自率一萬西千騎兵為中軍,李存進和李存璋率親衛營隨行護衛。剩下的三千騎兵留在代北作為預備隊,由李存首統領,隨時準備增援。李嗣源問了一句,義父,三萬騎兵打五十萬,勝算多。李克用說,打仗不是算數,算得清的是買賣,算不清的是戰爭。李嗣源說,那總得有個數吧。李克用說,三。李嗣源沉默了一下,說,三夠了,三就敢賭。李克用看了他一眼,心裡想,這個長子越來越像自己了。

正月初十,天還沒亮,李克用就起來了。劉氏給他穿上了新做的戰袍,白的羊皮襖,外面罩着白的鐵甲,腰上系著那條祖傳的彎刀,刀柄上的狼牙在晨中閃着白。劉氏一邊系腰帶一邊說,我給你做了三件新襖子,一件穿在上,兩件放在行囊里,記得換着穿,別凍着了。李克用說,娘,我是去打仗,不是去走親戚。劉氏說,打仗也得穿暖和,凍死了算誰的。李克用沒再說話,他知道母親是在擔心,但沙陀人的人不會說那些麻的話,們只會用最實在的方式表達關心。

營地外面,三萬騎兵己經列好了隊。清一的白馬,清一的白袍,清一的白甲,遠遠看去像一片雪地,白茫茫的不到頭。李克用騎着那匹黃騮馬從隊列前面走過,用他的獨眼一個一個地看這些士兵。這些人里有沙陀人,有漢人,有突厥人,有契丹人,有回鶻人,有吐蕃人,什麼樣的都有。他們跟着李克用不是因為忠心,是因為李克用能給他們飯吃,能給他們戰利品,能讓他們在這世里活下去。但李克用不在乎他們為什麼跟着他,他只在乎他們能不能打仗。他知道這些人能打,因為他們都是草原上長大的,從會走路就開始騎馬,從會拿筷子就開始箭,打仗對他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。

李克用勒住馬,面對着三萬騎兵,喊了三句話。第一句,今天我們去打黃巢,不是為了朝廷,是為了我們自己。第二句,打贏了,長安城裡的金銀財寶你們隨便拿,人你們隨便搶,我只要一樣東西,那把椅子。第三句,打輸了,你們可以跑,我不怪你們,但我不會跑,我死也要死在長安城下。三句話喊完,三萬騎兵齊聲高呼,聲音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。李克用拔出彎刀,往南一指,大喝一聲,出發。

天開始下雪了。不是那種慢慢悠悠飄下來的小雪,是那種被風裹着砸下來的大雪,打在臉上像沙子一樣疼。風從北邊吹來,正好吹在沙陀騎兵的背後,像是老天爺在推着他們往南走。李克用騎在黃騮馬上,走在隊伍的最前面,雪花落在他的皮眼罩上,積了薄薄一層,他也不,就那麼讓雪蓋着。他的左眼盯着前方的路,那條路他走過很多次,但這次不一樣,這次他走的是通往天下的路。

隊伍走了三天,到了雁門關。雁門關的守將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將軍,姓周,周德威。他站在城牆上看見三萬騎兵浩浩地開過來,嚇得差點從城牆上掉下去。他趕派人下去問,來者何人,意何為。李克用讓李存信上去傳話,說我們是代北沙陀軍,奉旨勤王,路過此地,借道南下。周德威說,誰給你們下的旨。李存信說,皇帝下的旨,你有意見去找皇帝問。周德威被噎得說不出話,他當然找不到皇帝,皇帝在都,離這裡幾千里。他想了半天,決定不開門也不攔路,就這麼耗着。李克用等了一個時辰,等得不耐煩了,對李嗣源說,你帶人去把城門給我砸開。李嗣源二話不說,點了五百騎兵,每人帶一把大斧,衝到城門底下就開始砍。雁門關的城門是鐵皮包木頭的,結實得很,但架不住五百把大斧頭流砍,砍了不到半個時辰,城門就倒了。周德威在城牆上看見城門倒了,臉都綠了,但不敢攔,只能眼睜睜看着三萬騎兵從城門里魚貫而過。李克用經過城門的時候,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周德威,喊了一聲,老將軍,等我打贏了回來請你喝酒。周德威站在城牆上,看着那個獨眼年的背影,自言自語地說,這孩子不是人,是狼。

過了雁門關就進了河東地界。河東節度使是鄭從讜,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,膽小如鼠,聽說李克用的沙陀騎兵來了,嚇得躲進廁所里不敢出來。他的部下們沒辦法,只好自己商量對策,最後決定給李克用送糧草,送了一千石糧食,五百頭豬,三百隻羊,還有二百壇酒。李克用收了糧草和豬羊,把酒退了回去,說,我不喝酒,喝了酒打不了仗,等打贏了再喝。他這話說得漂亮,但實際上他喝,只是不在行軍的時候喝。他讓李存信把酒分給士兵們,每人一小口,暖暖子。士兵們喝了一口酒,士氣大振,唱起歌來,唱的是沙陀人的戰歌,歌詞沒人聽得懂,但調子很野,像狼嚎一樣,在太行山的峽谷里回了很遠很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