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狼之誓_第2章 賜姓(2)
大典結束後,朝廷設宴款待有功之臣。宴席設在含元殿,這是大明宮裡最大的殿堂,據說能坐幾千人。李克用從來沒進過這麼高大的房子,抬頭一看,屋頂高得像天一樣,上面的樑柱畫滿了彩繪,金碧輝煌的,看得他眼睛都花了。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。殿里擺了幾百張几案,每張几案上擺滿了吃的喝的,有牛羊豬,有鴨魚,有各種不出名字的點心水果,還有一壇一壇的酒。李克用了一天了,看見吃的就走不路,坐下就開始吃。
吃到一半,有人來敬酒。來的是朱溫。他端着一杯酒,笑嘻嘻地走到朱邪赤心面前,說:李將軍,久仰久仰,這次平叛多虧了你們沙陀騎兵,不然龐勛那賊子還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。朱邪赤心站起來,端起酒杯,客客氣氣地說:東平王客氣了,都是為朝廷效力。兩個人了一下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李克用在旁邊看着,覺得這兩個人的客氣里着一假,就像草原上兩隻公狼在配季節面,表面上互相聞來聞去,實際上都在盤算着怎麼咬對方的脖子。
朱溫喝完酒,轉過頭來看李克用。他盯着李克用的眼罩看了足足有三秒鐘,然後笑了,笑得意味深長。他說:這位就是令郎吧?聽說在柳子鎮一戰,令郎中流矢,拔箭斷桿繼續衝鋒,一戰斬首十七級,真是年英雄啊。朱邪赤心說:犬子年,不懂事,讓東平王見笑了。朱溫說:哪裡哪裡,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,還在老家種地呢。他說完這句話,又看了李克用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不是欣賞,不是嫉妒,更像是一種計算,像是在計算這個獨眼年將來會不會為他的麻煩。
朱溫走後,李克用對父親說:我不喜歡這個人。朱邪赤心說:我也不喜歡。但你現在是大唐的臣子,他也是大唐的臣子,面上要過得去。李克用說:他看我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朱邪赤心沉默了一會兒,說:你記住這個人,將來如果有機會,離他遠一點。如果沒機會,就比他先手。李克用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,記了一輩子。
宴席散後,李克用跟着父親在長安城裡逛了一圈。白天沒看夠,晚上接着看。長安的夜景比白天更熱鬧,到都掛着燈籠,把整條街照得跟白天一樣亮。平康坊那邊更是燈火通明,竹之聲隔着幾條街都能聽見。李克用問父親那是什麼地方,朱邪赤心說那是青樓,小孩子不能去。李克用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,朱邪赤心說等你再長十歲再說。
他們在一家酒樓門口停下來,朱邪赤心想喝點酒解解乏。酒樓里的跑堂看見兩個穿胡服的漢子進來,有點猶豫,但看見朱邪赤心腰上掛的魚袋,立馬換了副臉,點頭哈腰地把他們請到樓上雅座。跑堂的推薦了店裡的招牌菜,紅燒黃河大鯉魚、烤羊、蔥羊、羊泡饃,全是羊。朱邪赤心說,我們沙陀人天天吃羊,今天換個樣。跑堂的說,那就來只烤鴨,再配幾個素菜。李克用從來沒吃過烤鴨,咬了一口,覺得味道不錯,但比不上草原上烤的全羊。
吃飯的時候,旁邊桌上坐了幾個讀書人,喝多了酒,說話聲音越來越大。其中一個說,朝廷這次平叛花了三千萬貫,全是借的,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上。另一個說,借的?跟誰借的?第一個說,跟阿拉伯商人借的,利息三分,一年就是九百萬貫。第三個說,九百萬貫算什麼,宮裡修個水池子就花了五百萬貫。第一個說,修水池子算什麼,皇帝養的那隻貓,一頓飯要吃掉二兩銀子。幾個人越說越激,拍桌子打板凳的,最後被酒樓掌柜勸住了。
李克用聽在耳朵里,記在心裡。他問父親,朝廷欠了這麼多錢,怎麼還?朱邪赤心說,不用還,等還不起的時候,這天下就不是大唐的了。李克用說,那會是誰的?朱邪赤心說,誰拳頭大就是誰的。李克用了自己的眼罩,沒有再問。
在長安住了三天,李克用把這座城逛了個遍。他去了東市和西市,看見了大食的香料、波斯的寶石、天竺的佛經、日本的扇子,還有各種各樣他不出名字的稀奇玩意。他去了大雁塔,爬上塔頂,整個長安城盡收眼底,麻麻的房屋像棋盤一樣規整,遠是終南山的廓,近是曲江池的水面。他去了興慶宮外面,隔着宮牆聽了半天的樂聲,據說皇帝在裡面開宴會,從早喝到晚,從晚喝到早。
離開長安的那天早上,天還沒亮。朱邪赤心說,趁着天不亮走,免得驚擾百姓。李克用心想,父親是不想讓太多人看見他們離開。三百沙陀騎兵悄無聲息地出了城門,一路向北。李克用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的廓,城牆上還有燈籠的,像一串星星掛在天邊。他想起這幾天看見的一切,想起朱溫那個鷙的眼神,想起那些讀書人說的話,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誰拳頭大就是誰的。他突然覺得,這座偉大的城市像一座墳墓,埋着一個己經死了很多年但還在氣的朝代。
他不知道的是,二十年後他會帶着大軍再次來到這座城下,那時候坐龍椅的人己經不是這個面黃瘦的皇帝,而是那個讓他不舒服的朱溫。他更不知道的是,他的兒子會在他死後打進這座城,趕走朱溫的子孫,在這座城裡登基稱帝。但此刻,他只是一個十五歲的獨眼年,騎着一匹白馬,帶着一隻皮眼罩,懷裡揣着大唐皇帝賜的告,腦子裡裝滿了長安的繁華和朱溫的眼神,一路向北,回他的代北草原。
風吹在臉上,右眼眶的傷疤在冷風裡發。他知道這是要變天的前兆,草原上的人都這麼說,傷疤發就是要變天了。他抬起頭,用僅有的一隻眼睛看着灰濛濛的天,心想,變就變吧,這天下也該變一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