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狼之誓_第3章 狼煙(1)
乾符元年,曹州。一個黃巢的私鹽販子把自己關在一座破廟裡整整三天三夜。外面下着大雨,廟裡的泥塑佛像己經坍塌了一半,出裡面的稻草和木架。黃巢坐在佛像的殘骸上,面前攤着一張寫滿了字的紙。那是他第三次科舉落第後寫下的詩,題目《不第後賦》。他念了一遍又一遍,念到最後,聲音越來越大,大到過了外面的雷聲。待到秋來九月八,我花開後百花殺。衝天香陣長安,滿城盡帶黃金甲。念完之後他把那張紙撕得碎,推開廟門,走進了雨里。
這一年天下到都是民。關中大旱,顆粒無收,朝廷的賑災糧被各級員層層剋扣,到百姓手裡只剩下些發霉的碎米。河南蝗災,蝗蟲遮天蔽日,所過之寸草不留。百姓吃完了樹皮吃草,吃完了草吃觀音土,吃了觀音土肚子脹得像鼓一樣,一敲砰砰響,然後就死了。死了的人被活着的人分着吃了,一開始是吃死人,後來連活人也吃。府管不了,也不想管,他們只關心一件事:稅收不上來,朝廷要問責,烏紗帽要丟。
黃巢就是在這時候揭竿而起的。他是個私鹽販子,干這行幹了十幾年,從山東到河南到安徽,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,哪個關卡能過哪個關卡不能過,哪個能買通哪個不能買通,他了如指掌。干私鹽這行的人天生就是造反的料,因為他們本來就活在法律之外,殺人是家常便飯,府在他們眼裡就是一群等着收錢的看門狗。黃巢跟別的私鹽販子不一樣的地方在於,他讀過書,會寫詩,有腦子,知道怎麼把一群烏合之眾變一支軍隊。
他豎起反旗的第一天,只來了幾百個人。第二天來了兩千。第三天來了五千。到了第七天,他的隊伍己經有兩萬多人了。這些人都是一樣的人,得皮包骨,眼睛里冒着綠,手裡拿着鋤頭鐮刀竹竿,有的連武都沒有,就赤手空拳地跟着走。他們跟着黃巢不是因為相信他能改天換地,是因為跟着他有飯吃。黃巢開倉放糧,把曹州幾個大戶的糧倉全搬空了,幾萬人在曹州城外的空地上支起大鍋煮粥,一人一碗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吃飽了的民跪在地上給黃巢磕頭,喊他黃王,說黃王就是他們的再生父母。黃巢站在糧堆上,看着黑的人頭,想起了自己那句詩,我花開後百花殺。
消息傳到長安,懿宗皇帝己經死了,接替他的是他的第五個兒子,十二歲的僖宗皇帝。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做些什麼,他連自己的鼻涕都不幹凈,更別說乾淨這天下的爛攤子了。真正管事的是宦田令孜,僖宗管他阿父。田令孜是個聰明人,但他把聰明全用在了怎麼撈錢和怎麼固寵上,至於怎麼平叛,他的辦法只有一個字,瞞。黃巢剛開始鬧的時候,田令孜着不讓報,說不過是幾個賊,地方府就能剿滅。等到黃巢的隊伍發展到幾萬人,再也瞞不住了,他才慌慌張張地召集朝會商量對策。朝會上吵了三天三夜,有人說要剿,有人說要,有人說要剿並用,最後什麼結論都沒得出來,散會了。
黃巢可沒閑着。他帶着隊伍從曹州出發,一路往北打,打下濮州,打下鄆州,打下沂州,打下州。每打下一座城,他就開倉放糧,招兵買馬,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。從兩萬到五萬,從五萬到十萬,從十萬到二十萬。沿途的州縣風而降,不是因為他們想造反,是因為他們本守不住。唐朝的府兵制早就崩潰了,各地的兵力空虛得像個篩子,一個縣能有三五十個衙役就不錯了,拿什麼去擋幾萬人的大軍。那些當的比老百姓還明,一看形勢不對,要麼跑,要麼降,誰也不肯為這個爛了的朝廷賣命。
乾符二年的秋天,黃巢的隊伍己經發展到三十萬人。三十萬人是什麼概念,比當時唐朝中央能調的所有兵力加起來還多。但人多不一定是好事,三十萬張每天要吃飯,每人一天一斤糧,一天就是三十萬斤。黃巢的軍需算了一筆賬,按這個速度吃下去,就算把整個河南的糧倉都搬空,也撐不到過年。唯一的辦法就是打出去,打到有糧的地方去。往南是江淮,那裡是唐朝的糧倉,富得流油。黃巢決定,南下。
王仙芝是黃巢的老搭檔,也是私鹽販子出,比黃巢還早一年起兵。兩個人一個在山東一個在河南,遙相呼應,勢力範圍覆蓋了大半個北方。但王仙芝這個人有個病,他老想着被朝廷招安,覺得當個節度使比當反賊頭子面。朝廷也看準了他這個心思,三番五次派人來談條件,今天許他一個節度使,明天許他一個國公,條件越開越高,但就是不兌現。王仙芝被耍了好幾次,每次都氣得要死,但每次朝廷一來人,他又像條狗一樣搖着尾湊上去。黃巢最看不起他這一點,兩個人為此大吵過一架,黃巢指着王仙芝的鼻子罵,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,想當你自己當去,別帶着兄弟們一起丟人。
乾符三年,王仙芝戰死在黃梅。他的部眾大部分歸了黃巢,黃巢的實力一下子膨脹到了五十萬人。五十萬人在當時的中國是什麼概念,除了黃巢自己,沒有任何一支力量能與之抗衡。朱溫在汴州只有兩萬人,李克用在代北只有一萬人,朝廷能調的神策軍號稱八萬,實際上連西萬都湊不齊。天下的形勢己經再清楚不過了,這個朝廷完蛋了,問題只在於誰來接替它。
消息傳到代北的時候,李克用正在城牆上練箭。他的右眼己經徹底廢了,但左眼被他練得比常人的兩隻眼睛都好用。一百步外銅錢,十箭能中七八箭。兩百步外草人,十箭能中五六箭。三百步外移的目標,十箭也能中三西箭。代北的兵將們都服他,不是因為他是節度使的兒子,是因為他真的能打。一個獨眼的人能把箭練到這個份上,靠的不是天賦,是苦功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箭,練到太落山,手上的老繭厚得像牛皮,拉弓的手指變了形,永遠不首。
李國昌,也就是原來的朱邪赤心,站在城樓上,看着南方天際線上升起的黑煙。那不是一兩,而是整個天邊都被染了灰黑,像一塊巨大的臟抹布蓋在天上。那是烽火,是各地傳來的警報,一道接一道,從河南傳到河北,從河北傳到河東,從河東傳到代北,每一道烽火都代表着又一座城池陷落,又一批員被殺,又一群百姓加了黃巢的隊伍。
李克用收起弓,爬上城樓,站在父親邊。他看着南方的烽火,沉默了很久。風很大,吹得他的皮眼罩啪啪作響。他用那隻僅剩的左眼看着那片被烽火映紅的天空,用很平靜的聲音說了一句話:世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