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狼之誓_第2章 賜姓(1)
獻俘大典定在咸通十一年正月初八。朱邪赤心帶著兒子李克用和三百沙陀騎兵,在長安城外紮營等了整整七天。不是朝廷故意晾着他們,是負責接待的鴻臚寺員不知道該把這群胡人安排在哪裡。按品級,朱邪赤心現在是朝廷的功臣,應該住進驛館。但驛館里的漢人員嫌沙陀人上有膻味,聯名上書不肯同住。管事的員最後想了個折中的辦法,讓沙陀人在城外住着,等大典那天再進城。朱邪赤心沒說什麼,李克用倒是嘀咕了一句,被他父親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正月初八凌晨,天還沒亮,李克用就被父親從被窩裡拽了起來。穿甲,刀,刷馬,三百個人整整折騰了兩個時辰。朱邪赤心特意讓人從代北帶來了一匹純白的戰馬給李克用騎,馬鬃上編了五彩的繩子,馬鞍上鑲了銀飾,看起來威風凜凜。李克用自己倒是不在意這些,他在意的是右眼眶上的那個皮眼罩。那是用牛皮做的,裡面襯了一層羊絨,是部落里的老皮匠花了兩天時間趕出來的。眼罩不大不小,剛好蓋住那個空的眼眶,邊上了兩細皮帶,從耳朵上面繞到腦後繫。李克用第一次戴上它的時候,覺得整張臉都不一樣了,說不上是更凶了還是更難看了,反正不太像自己了。
朱邪赤心看了兒子一眼,說:像個獨眼龍。李克用說:獨眼龍就獨眼龍,總比沒眼睛強。朱邪赤心沒再說話,翻上馬,帶着隊伍往長安城的方向走去。
從城外到朱雀門,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。一路上李克用看見了很多他這輩子沒見過的東西。首先是城牆,代北的城池城牆最多兩丈高,長安城的城牆有三丈多高,又寬又厚,城牆上能並排走兩輛車。城門有三道,每道門都有鐵皮包裹,門釘有碗口那麼大。守門的士兵穿着嶄新的明鎧,手裡拿着長戟,站在那裡一不,像木頭人一樣。李克用心想,這要是打起來,得多人才能攻下這座城。
進了城門之後,李克用就徹底說不出話了。他以前聽部落里去過長安的商人說過長安的繁華,但他以為那是吹牛。現在親眼看見,才知道商人們說的連一半都不到。朱雀大街寬得離譜,他目測了一下,至能並排走十五匹馬。街兩邊種着槐樹,整整齊齊的,像兩排士兵。兩邊的坊牆都是青磚砌的,一人多高,牆上開着坊門,門上有匾額,寫着什麼崇仁坊、長興坊、永寧坊之類的名字。每個坊裡面都是麻麻的房屋,有瓦房有樓房,鱗次櫛比,一眼不到頭。
街上的行人多得像草原上的羊群,但比羊群整齊多了。走路的有,騎馬的也有,坐轎子的也有,還有趕着驢車拉貨的。最讓李克用驚奇的是那些人,一個個穿紅戴綠,臉上抹着厚厚的白,塗得跟喝了一樣,走路扭來扭去的,看見沙陀騎兵就捂着笑。李克用被笑得渾不自在,把臉扭到一邊,用左眼盯着前面的路。
獻俘大典在太廟前面的廣場上舉行。廣場上己經站滿了人,文在左,武將在右,黑的一大片。廣場正北面搭了一個高台,台上撐着黃羅傘蓋,傘蓋下面是一把巨大的龍椅,龍椅上坐着一個穿着黃袍、戴着黑平頂帽子的中年人。李克用一開始沒認出來那是皇帝,因為他印象中的皇帝應該是威風凜凜、氣宇軒昂的,台上那個中年人看起來又瘦又小,臉發黃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像是好幾天沒睡覺的樣子。朱邪赤心低聲告訴他,那就是當今天子,懿宗皇帝。李克用心說,這皇帝看起來還沒我爹神。
大典的流程繁瑣得讓人想睡覺。先是太常寺的員念了一篇很長的祭文,李克用一個字都沒聽懂,只聽見什麼昊天上、後土皇、列祖列宗之類的東西。然後是中書令宣讀平叛詔書,把龐勛罵了一通,又把軍誇了一通。然後是獻俘,幾個被俘的龐勛部將被人押上來,五花大綁,裡塞着破布,按着跪在皇帝面前。皇帝揮了揮手,刑部尚書喊了一聲斬,劊子手手起刀落,幾顆人頭滾落在地。李克用看得清清楚楚,其中有一個人被砍頭的時候還在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他心想,打仗的時候那麼凶,死了也沒什麼好哭的。
然後是封賞。朱邪赤心被到台前,跪在地上,聽宦宣讀聖旨。聖旨上說,朱邪赤心率部征討龐勛有功,特賜國姓李氏,改名國昌,授大同軍節度使,爵封山郡公。李克用注意到父親在聽到賜姓的時候,明顯震了一下。對於一個沙陀人來說,被大唐皇帝賜姓,意味着被納了華夏的宗法系,這是比封加爵更高的榮耀。朱邪赤心磕了九個響頭,額頭磕在青石板上,磕得砰砰響,磕完以後額頭上全是。
然後是李克用。他學着父親的樣子跪下來,聽宦念聖旨。聖旨上說,朱邪克用隨父征戰,勇殺敵,特賜名克用,授雲中牙將,納宗籍,准其父子同列屬籍。李克用不太明白納宗籍是什麼意思,後來才知道,這意味着他和父親被寫進了李唐皇室的族譜里,雖然排在很後面很後面,但理論上他和皇帝算是一家人了。他磕了六個頭,比父親三個,這是規矩,他一個十五歲的年將軍不能跟父親一樣的禮數。
磕完頭站起來的時候,李克用覺有個人在盯着他看。那是一種很奇怪的首覺,說不清是第六還是什麼,反正他就是知道有人在看他,而且看的不是他的臉,是他那個黑的皮眼罩。他順着那道目看過去,看見武將隊列里站着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中等材,方臉,濃眉,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,或者說很有殺氣。那個人穿着一紅的武將服,腰上掛着一把很長的佩劍,站在那裡一不,但渾上下着一讓人不舒服的氣息。李克用說不上來哪裡不舒服,就是覺得那個人像一條蛇,盤在那裡,隨時都可能咬人。
他問父親那個人是誰。朱邪赤心順着他的目看了一眼,臉上的表變得很微妙,像是吞了一隻蒼蠅。他說:那是朱溫,宣武軍節度使,汴州的土皇帝。這次平叛他也出了兵,功勞不小,被封了東平王。李克用心想,一個王爺怎麼會用那種眼神看人,像要殺人似的。他沒說出來,但把那張臉牢牢記在了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