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沉悶，像一頭被勒住嚨的鐵，低吼着向前爬行。陳海生站在駕駛台前，手搭在航向舵上，指節發白。他沒立刻推縱桿，而是盯着儀錶盤看了三秒——油正常，主機轉速穩定，雷達回波一片空曠。他這才緩緩將舵往左打了半圈。

“西北三十度。”他說。

機員蹲在艙口應了一聲，聲音得低，像是怕驚擾什麼。甲板上的腳步也輕了，沒人說話。剛才還熱火朝天的B區七號倉，現在只剩冷櫃車停在碼頭邊，貨沒裝完，鉤子也沒收凈，一筐剛撈上來的黃鰭金槍魚倒在角落，冰塊化水，順着碎石路往排水流。

船一震，螺旋槳徹底咬住海水，開始推着“海燕號”往回走。夜風從舷窗灌進來，帶着咸腥和一說不清的濁氣。陳海生沒關窗，任它吹在臉上。他知道後那片海還在，黑得像鐵皮蓋子一樣嚴實，但他不能回頭。

阿強的名字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。那個二十一歲的小夥子，家裡有爹娘妹妹，本來今晚要下水理卡住的一號線。是他攔下的。不是因為心疼幾千塊損失，是知道人一下去，可能就上不來了。他沒解釋核污染的事，說了也沒人信。他只問了一句：你爹娘靠誰？

現在整條船的人都在靠他。

駕駛艙里只有儀滴答響。他鬆開舵，轉拉開屜，取出筆記本。紙頁翻到最新一頁，上面寫着：“1985年6月18日晚8點17分。事件欄：避水珠劇烈震，持續約九秒，伴低溫傳導……推測為核污染擴散流。行：立即終止作業，全船撤離。”

字跡幹了，墨水微微凹進紙里。他用拇指蹭了蹭那行“撤離”，又合上本子，塞回屜。鎖扣咔噠一聲閉。

他重新看向窗外。海面平得不像話，連個浪頭都沒有，水渾濁，不是平常那種深藍亮。他記得十五歲那年漂在颱風外圈，也是這種靜——風沒來，雨沒下，可海底己經在。後來才知道，那是洋流撕開海底裂，把整片漁場掀了個底朝天。

這次不一樣。這次是毒。

他出兜里的避水珠，攥在掌心。珠子溫的，不，也不涼。剛才那一波應過去了，像退後留在沙灘上的腳印，看不見，但踩下去會陷。

他低頭看了眼手錶：晚上九點零七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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