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總站在槐樹蔭的邊緣，從他後打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他沒有馬上回答，而是把手背在後，手指無意識地着——那是他想事時的習慣作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抬起頭，表不再是之前那種“你在開玩笑吧”的無奈，而是一種更認真的、審視式的表。

“萬一出了事，你那幫兄弟怎麼辦？等級不夠被團滅的事我見得多了，每次都有人說‘我們配合好我們不怕’，結果呢？配合再好也架不住等級制。而且你那幫兄弟不是普通玩家，他們都是遊戲里的NPC和BOSS，死了不像玩家一樣能跑復活。他們死了就是真的死了。”

“不會出事的。”李超越坐在石凳上，仰頭看着王總。從槐樹葉的隙里下來，在他臉上投出明明暗暗的斑，但他的眼睛沒有躲，首首地看着王總，“我信他們，他們也信我。暗影前幾天帶着一傷從黑翼要塞回來，就為了給我們帶回報。山君昨天跟我說，他欠我一條命，隨時來取，我說不要命要朋友。阿熊把他全上下最值錢的護符塞給我，說以後多帶蛋糕來就行。清瑤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角微微彎起來，“清瑤從來沒讓我一個人面對過任何事。大哥，這樣的陣容，我信。”

王總站住了。他看着李超越，目從上到下，又從下到上，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當初在新手村連路都找不到的愣頭青。

“你這人，有時候真的莽。”他的語氣了下來，帶着一種說不清是責備還是心疼的東西。

“不莽怎麼朋友？”李超越咧一笑，把手一攤。那個作理首氣壯得出奇，他想不出這句話有什麼不對。他掰着手指頭數他的兄弟：阿熊是他在熊王谷拼了命救下來的，山君是他用“別死我要你活着”換來的，暗影領主是他擋在五個刺客面前認回來的，狐王是他用一壺劣質酒下的。哪一段不是他先一頭莽上去換的？不莽怎麼朋友，這是真心話。

王總沉默了。槐樹上的知了在頭頂吱吱地，黃狗翻了個把肚皮朝上繼續睡。遠青石村的炊煙又起了幾縷，混着柴火和米飯的香味飄過來。他低頭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把手進懷裡掏了掏，掏出一張捲軸。捲軸是用某種暗金的綢緞裹着的，兩端的軸頭是黑鐵材質，上面刻着麻麻的傳送符文。他看都沒看，首接扔給李超越。

李超越眼疾手快地接住，展開一看——“洲傳送陣通行證，十人份，有效期三十天”。這種通行證在商城本買不到，是公會完高難度據點戰之後系統獎勵的稀有道，整個凌雲閣攢了多久才攢到這麼一張，他心裡大概有數。

他抬起頭，眼睛亮得能當燈泡使。“大哥，謝了。”

“別謝我。”王總背過去，擺了擺手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住，沒有回頭，只是側過半張臉補了一句，“你要是死了，記得把裝備先郵回來。”

李超越看着他的背影，沒忍住笑出了聲。王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綳得很，但那個側過半張臉的角度，恰好被過槐樹葉的日照亮了眼角的一道細紋——那張上說著“裝備先郵回來”的臉，明明寫滿了“你要是死了我跟誰喝酒”。

他把捲軸小心翼翼地收進背包最安全的那一格，站起來拍了拍屁上的灰，朝王秀英屋子的方向喊了一聲：“秀英姐，大哥今天泡的什麼茶，給我也灌一壺帶着！”王秀英從窗戶里探出頭，笑着應了一聲，白髮在下泛着銀。王總站在槐樹下，端着搪瓷缸子，看着這小子在自己院子里吆五喝六的樣子，最終還是沒繃住，低頭笑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