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李超越沒有回城。

酒喝到壺底朝天的時候，山君起去山裡又拎了兩壇出來。虎嘯澗的藏酒不像狐王的果酒那麼緻，是山君自己釀的，用虎嘯澗的野果和峭壁上採的岩，封在陶罈子里埋在澗水底下，喝的時候撈上來，壇上還掛着水珠和水底的青苔。拍開泥封，酒氣沖得人腦門子發木。

山君把其中一壇推到他面前。“你嘗嘗這個，七年陳的，平時我自己都捨不得喝。”李超越接過來灌了一口，被那又烈又野的果香味頂得連咳了好幾聲，眼淚都快嗆出來。山君難得地笑了一下順手遞給他一塊干讓他酒。

月亮從虎嘯澗的東邊峭壁上慢慢爬升上來，把整條山澗照得如同鋪了一層碎銀。澗水在月下泛着粼粼的波，叮叮咚咚的流水聲比白天更清晰，像是誰在深夜撥弄一把永遠不會停的琴。偶爾有一隻夜鳥從頭頂的崖壁上掠過，翅膀撲棱一聲，然後又歸於寂靜。篝火在旁邊噼噼剝剝地燒着，火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
山君告訴了他很多事。

他說他原本不是東勝洲的守護BOSS。他出生在瀚海洲，是瀚海洲最普通的一隻老虎，連名字都沒有，每天做的事就是捕獵、睡覺、躲獵人。修鍊千年才化了形，又花了上千年才在東勝洲打出了自己的地盤。瀚海洲現在己經不在了，被一次系統大更新整個抹掉，連地圖上都沒有了。當年的虎群兄弟散的散死的死，只剩他一個。

他說他曾經有個兄弟。不是親兄弟，是另一隻同時化形的老虎，比他小几十歲，管他哥。兩個人在瀚海洲的山林里一起修鍊一起捕獵，互相給對方傷口互相幫對方擋敵人，比親兄弟還親。

“後來呢？”李超越問。

“後來落葉組織來了。”山君的手指着酒杯，指節發白，“他為了掩護我撤退，一個人擋了和十幾個戰士。我跑了，他死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，平得不帶任何起伏，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陳年舊事。但他酒杯的手出賣了他——那個陶杯子正在他指間發出細微的咔嚓聲，杯壁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紋。“從那以後，我就一個人了。不想再朋友，不想再失去。失去這種東西，經歷一次就夠了。”

李超越沒有說“節哀”，也沒有說“你放下吧”。他知道這些話對一個活了千年的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。他只是安靜地坐在篝火旁，往火堆里添了一枯枝，等他自己往下說。

等了很久，山君也沒有再往下說。

於是李超越把酒杯端起來，轉向他。“但你了我這個朋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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