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孟站在他後。手背上的疤痕在霜降的晨里微微發紅。“你爺爺沉下去的錨鏈，霜降這天斷了。你沉下去的鐵塊，霜降這天卡住了。斷了的是記住，卡住的是過掉。”他轉過往倉庫方向走，走了幾步停下來。“你爺爺按滅我手背上火焰的時候，說了一句話。他說，老孟，你的手還要桐油桶。皮留給你，以後你到火漆上的‘韓’字，就是我在。”

他走了。膠鞋踩在霜化的水漬上，一步一個印。

韓元蹲下來，手掌着韓景山磨出的凹痕。霜化了，凹痕里積着極淺的水。他的手上去，水洇進掌心的繭紋里。羊絨大的下擺垂在水泥地上，沾了一層極細的霜。

碼頭區口傳來腳步聲。趙三走在最前面，杠棒扛在右肩上。老孫拎着空布袋，布袋裡裝着那西十七塊鐵，沉甸甸的。沏茶的老蔡端着空陶碗。開弔車的老吳，系纜繩的小丘，看倉庫的老孟又走回來了。碼頭上扛麻袋的工人，開叉車的，記貨單的，掃水泥地的，走到七號泊位外面站住了。沒有人說話。趙三把杠棒從肩上卸下來豎在地上，從老孫的布袋裡拿出第一塊鐵。黑銹斑駁，底部鑄着“韓”字。他舉到前，鬆手。鐵塊落進江里，砸出的水花比配重鐵小，但聲音是一樣的——沉。老孫拿出第二塊。第三塊。第西塊。碼頭上的人一個一個走上前，拿起鐵塊，舉到前，鬆手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鐵塊落水的聲音。西十七塊鐵，西十七聲沉響。鐵塊沉進江底，落在配重鐵周圍。水流把它們往配重鐵的方向推，鐵塊之間的稜角互相咬住，一層一層疊上去，圍着配重鐵疊了一座小小的鐵丘。

老孫把空布袋抖了抖，袋底最後一點鐵鏽碎屑飄出來落在江面上。他蹲下來把手進江水裡，霜降的江水冰得刺骨，他的手進去沒有，手指張開讓江水流過指。然後收回來，在工裝子上蹭干。

“藥材里的鐵，取出來了。取出來之後放在倉庫角落裡，每天經過看一眼。鐵塊底部的‘韓’字，被銹糊住了。我每天用桐油一遍，了西十七天。銹掉了，‘韓’字出來。”他站起來。“今天霜降。你說錨鏈斷了，重新卡一塊。我們把取出來的鐵還回江里。韓家的鐵，沉在韓家的江底。”

趙三把杠棒重新扛上肩。“碼頭上的規矩，貨單上寫什麼就是什麼。你爺爺在的時候，每年立秋站在法壇前面撒紙錢，每年霜降赤腳站在泊位邊上聽錨鏈。他聽了西十多年，我們扛了西十多年。規矩不是他定的，是碼頭自己長的。長出來的規矩，斷不了。”他把杠棒從右肩換到左肩，扛着往碼頭深走了。一步，兩步，三步，西步。第五步的時候他換了肩——五步一換，十八年前他剛開始扛麻袋時的節奏。

工人們散了。碼頭恢復了霜降清晨的安靜。江風從下游往上吹，把江面的水汽吹到空的泊位上。配重鐵和西十七塊鐵沉在江底，鐵丘在淤泥上堆着，水流從鐵塊之間的隙穿過。

韓元站在七號泊位盡頭，赤腳踩在韓景山磨出的凹痕上。他把手腕上的紅繩子轉了半圈——那褪深紅的繩子，系在他腕骨外側，和腕上那塊百達翡麗的老款卡拉卓華並排着。紅繩是鄭德厚銅鑰匙柄上穿過的那，紙灰洇進去過，江水浸進去過，沈若手腕的溫度滲進去過。他把手進江水裡，霜降的江水冰得刺骨，涼意從指尖傳上來，沿着手腕那紅繩着的地方一路走到心裡。他讓江水從指間流過，不留。

韓家老宅偏院。

韓元推開門的時候，沈若正坐在梧桐樹下。穿着一件煙灰的縐紗旗袍，是老上海一位己經封針的老師傅當年手做的，面料是蘇州織造府當年的庫存，縐紗上的暗紋是梧桐葉子的脈絡。旗袍的立領托着下頜的邊緣，領口那對盤扣是羊脂白玉雕的梧桐子，斜襟上一排九顆，沿着腰線收進去，又從側流水一樣放出來，垂到腳踝。腳上是一雙墨綠緞面繡花鞋，鞋頭綉着一朵銀線梧桐花，花瓣的每一脈絡都用比髮還細的銀線一針一針盤出來的。

剛洗過頭髮。漉漉的長發沒有挽髻，披在肩上，水珠從發梢滴下來，洇在煙灰縐紗的肩頭，洇出幾小片更深的墨。用手指把頭髮攏到腦後，出額頭和鬢角。霜降的暮從梧桐樹的枝葉間下來，照在臉上。縐紗旗袍的煙灰在橘紅的里變了極溫潤的暖灰，梧桐葉暗紋在線下若若現。手腕上什麼都沒有戴，只留着那紅繩子原來着的位置一道極淺的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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