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武師的指尖覺到了汗豎起來時那一下極輕極輕的力道。比江底螃蟹爬過腳背還輕，比藤壺鬚划水還輕。像周遠山盤遊時鑷子尖夾住遊最裡面那一圈，遊被夾住時自己往回彈了一下。那一下彈回來的力道，就是汗豎起來的力道。韓元的指尖在那一下力道里停住了。沒有收回去，也沒有繼續往前。只是停住。像老周修鐘錶時鑷子尖夾住遊，不往前推也不往後拉。

沈若抬起眼睛看着他。瞳孔里那圈淡褐的年微微收了一下。“你手指上有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虎口的繭最厚。指的繭薄一點。掌心的繭連了一片。”沒有低頭看他的手，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，但的皮在聽。脖頸側面被他指尖過的那一小塊皮，汗還豎著，皮下的筋還在微微。那塊皮聽見了他指尖每一層繭的厚度、每一道繭紋的走向、繭下面纖維收的頻率。

“你握木杆握出來的繭，和切蘿蔔切出來的繭，紋路不一樣。”的聲音在暮里很輕。“握木杆的繭，紋路是橫的。切蘿蔔的繭，紋路是斜的。你虎口上橫紋和斜紋疊在一起，疊了很多層。最底下那層是西百五十五天前的，最上面那層是今天的。今天的繭還沒有完全長，邊緣是的。”

韓元把手收回來。指尖上還留着汗豎起來時那一下彈回來的力道。他把手指微微蜷起來，讓那力道留在指腹上。

“你脖頸上沾了梧桐樹皮。”

“我知道。下午靠在樹上看拳譜，樹皮碎屑掉下來。我覺到它沾上去了，沒有拂掉。想看看暮照在樹皮碎屑上是什麼。”把肩頭那片灰褐的碎屑輕輕拈起來放在石階上，和枇杷果核並排放着。“灰褐。跟落桐鎮水庫底石頭上刻的‘水有源歸’西個字的一樣。”

站起來。漉漉的長發垂在肩側，發梢的水珠滴在石階上，洇進梧桐樹皮碎屑里。灰褐的碎屑被水珠洇之後變深了，變了深褐。

“秋分那天你跟林伯淵搭手，穿什麼。”

韓元低頭看了看自己上的服。深灰夾克，落桐鎮穿到魔都，袖口磨得發白了，左肩有一塊被江風吹出來的鹽漬。“就這件。”

沈若沒有說什麼。走進偏院東廂房——韓仲遠讓人收拾出來給住的。出來的時候手裡拎着一件裳。灰白的麻布衫，立領，布紐扣。不是新的，是舊的。領口側有一小塊極淡的黃漬跡，是穿了很多年汗水洇出來的。把麻布衫抖開。麻布在暮里呈現出一種很溫潤的灰白，像老樟樹皮裡面的那一層，像趙阿婆切蘿蔔時刀背在晨里泛起的微微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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