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看着那點新綠。“你把鹽粒磨圓了。”

“不是磨圓。是讓水過去的時候帶着鹽粒一起走。”韓元把手上的樹皮碎屑拍掉。“鹽卡在紋孔里，擋水。我讓水從鹽粒表面一層一層過，鹽粒的稜角被水磨圓了。磨圓了之後鹽粒變小了，跟着水一起往上走。走到枝頭，鹽分從葉脈里蒸出去。水過了，鹽也過了。不擋。”

沈若把周遠山的拳譜從門檻上拿起來，放進韓元手裡。“你過了鹽，也過了水。大武師的那隻腳，落下來了。”

韓元接過拳譜。紅繩子在指尖下微微發。他把拳譜放進口袋裡，和韓家拳譜放在一起。

碼頭區江樓。小暑後第三天，韓元坐在一樓散座老位置。陶碗里的茶葉沫子被開水沖開，葉片舒展開來沉在碗底。他的指尖着碗壁上那道裂紋，裂紋在茶湯的熱度里微微張開極細的一線。門口進來一個人，林伯淵。藏青對襟褂子，布紐扣系得整整齊齊。他在韓元對面坐下，把蓋碗放在桌上。蓋碗里是琥珀的茶湯。

“你卸了我兩次勁。第一次清明前，抬勁托起來，你卸了。第二次清明後第七天，纏勁攪轉，你卸了一半。第三次——今天。”他把右手出來，手背朝上。韓元也出右手。兩隻手背在一起。小暑後第三天，大武師對大武師，第三次搭手。

上的瞬間，韓元的聽勁全部收斂到這一小塊皮上。林伯淵的勁變了。不是抬勁，不是纏勁。是刺勁。大武師中期的刺勁——力氣從湧泉一路走到中指尖，在中指尖聚極細極尖的一點，從手背的皮下面出來。不是推，不是纏，是刺。像周遠山的鑷子尖。韓元的手背覺到那一點刺勁正在往他手背的皮里鑽。他沒有卸，沒有擋，讓它進來。刺勁從手背鑽進去，沿着小臂往上走。走到肘關節的時候他的肘關節自己沉了一下，但不是卸——沉下去的同時肘關節往外旋了半圈。刺勁被這半圈旋轉帶偏了方向，從首線變了弧線。弧線沿着大臂往上走，走到肩關節，肩胛骨往中間靠了一線，肩關節往外旋了半圈。刺勁又被帶偏了一層。弧線變了螺旋，從肩走到脊柱，沿着脊柱往下走。走到腰的時候腰上的自己收了一下，不是卸，是轉。腰同時旋了半圈。螺旋的刺勁被這旋轉帶着，從脊柱轉到了另一側，沿着右往下走，走到腳底湧泉。湧泉住樓板，刺勁從湧泉湧出去。樓板下的木樑發出一聲極細極細的脆響——不是被刺穿的脆響，是被螺旋的勁道鑽之後木纖維彈回來的聲音。像周遠山的鑷子尖夾着遊放回擺軸眼時，軸眼邊緣的金屬彈了一下。

林伯淵的手背收了回去。他看着韓元的手背。“你沒有卸。你讓它從你里過去了。”

“過手不過。石不擋水，水不留石。”

“周遠山的拳譜。”

“周遠山的拳譜。”

林伯淵端起蓋碗喝了一口。琥珀的茶湯在碗里輕輕晃。“你過來了。大武師。不是韓家拳譜的路子，是周遠山的路子。韓家拳譜教卸，卸是守。周遠山教過，過是活。你把刺勁從手背引進來，從腳底送出去。中間旋了三次——肘，肩，腰。三次旋轉把刺勁的首線變了螺旋。螺旋走到腳底的時候己經不是刺了，是鑽。鑽了樓板，木樑彈回來。”他把蓋碗放下。“大武師初。碼頭區的三份額，你有資格來收了。但不是今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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