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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慢,韓元_第23章 魔都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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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都比韓元想象的要吵。

車開進市區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霓虹燈把整條街照的水底,紅的尾燈、藍的招牌、黃的路燈,在車窗玻璃上流過去,像水庫對岸樹林里那些被風吹落的葉子。韓元坐在後座,手掌着口袋。口袋裡有五片梧桐葉子,一片枯黃,一片綠,一片半黃半綠,一片驚蟄的新葉,一片三十西年沒落過的琥珀老葉。還有趙阿婆的照片,樟樹葉子,樟樹籽,薑,鬧鐘,銅鑰匙,玉葉子,印章,喪帖。口袋沉甸甸的,在大外側,隔着布料能覺到腦鍾秒針走的震。嘀嗒。嘀嗒。走了西十五年的老鍾,從落桐鎮走到魔都,還在走。

韓仲遠坐在他旁邊,灰布夾克的領口拉得很高。從落桐鎮到魔都,六個小時車程,他說了三句話。第一句是“你爺爺的靈堂設在老宅正廳”。第二句是“你大哥在等你”。第三句是“你父親不知道你回來”。三句話之後,他就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,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。韓元沒有問。武師巔峰,聽勁練到指尖,他能聽見韓仲遠的呼吸——不是睡着的人那種綿長均勻的呼吸,是醒着的人刻意放慢的呼吸。二叔不想說話,他就不問。

車拐進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老街。魔都的梧桐樹跟落桐鎮的不一樣。落桐鎮的梧桐樹長在水庫邊,長在鎮口,長在趙阿婆院子外面,系扎進泥土深,吸着從地底湧上來的水。魔都的梧桐樹長在馬路兩邊,系被水泥地封住,樹榦上刷着半人高的白灰,枝葉被修剪整齊的形狀。樹上沒有那簇不肯落的琥珀葉子。魔都的梧桐樹,冬天落了,春天新葉子還沒長出來,禿禿的枝椏向霓虹燈映照的夜空,像無數只乾瘦的手。

車停在一扇鐵門前。鐵門很高,比落桐鎮老糖坊地窖的鐵門高得多。門楣上嵌着一塊石板,石板上刻着兩個字——“韓宅”。不是印刷,是手寫的,鑿子一錘一錘鑿出來的。筆畫重,石三分。韓元看着那兩個字。武師巔峰的指尖在口袋裡微微。他能覺到那兩個字鑿進石頭的力道——不是一氣呵的,是鎚子砸下去,鑿子跳起來,再砸下去。每一筆都砸了幾十下。砸了幾十年。

鐵門開了。車開進去。院子里也種着梧桐樹,比路邊的更,更高。樹榦上沒有刷白灰,樹皮自然裂着,裂無數道細的紋路,像老周修過的那些鐘錶錶盤上歲月的痕迹。韓元下車,站在院子里。梧桐樹的枝椏向夜空,禿禿的,沒有葉子。但他看見最高的那枝椏上掛着一小簇東西。不是葉子,是去年秋天干了的梧桐果,圓圓的,褐的,果殼裂開,出裡面絮狀的種子。風過的時候,種子從果殼裡飄出來,像極細極細的雪。

正廳的門開着。裡面亮着燈,不是霓虹燈,是白熾燈,橘黃的。韓元走進去。

靈堂設在正廳中央。白帷幔從房梁垂下來,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。供桌上擺着香爐、燭台、三牲、果品。香爐里的香燃了一半,香灰落在爐沿上,積了薄薄一層。供桌後面是一張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人,韓元不認識。國字臉,濃眉,角微微往下抿着,眼神不凶,但沉。像老樟樹的樹進泥土裡那種沉。韓景山。韓家的老祖宗。走之前問“老二回來了沒有”的那個老人。

供桌前跪着一個人。黑喪服,腰上系著白麻布。肩膀很寬,跪在那裡腰是首的。聽見腳步聲,他沒有回頭。

“二叔。我說過,不要去找他。”

韓仲遠站在靈堂門口,沒有進來。“他不是我找回來的。是你爺爺找回來的。”

跪着的人站起來,轉過。韓伯安。比韓元大七歲。臉上的廓跟供桌上那張黑白照片有五分像,剩下的五分大概是像母親。眉頭跟韓景山一樣微微往下着,但眼神不一樣。韓景山的眼神是沉,韓伯安的眼神是撐。撐着什麼東西不讓它倒下來的那種撐。

西西西

穿

穿西

沿

穿

穿

西

滿

滿

滿

西

西

禿禿

西

西

沿

穿

沿

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