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麼知道這些。”

老陳轉過往閘口走。走了幾步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
“因為我爺爺姓陳。陳守田。”

韓元站起來。老陳的背影在閘口那裡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走。膠鞋踩在土路上，一腳一腳的，和春分那天在蒼南縣車站，陳守田走出去的背影一模一樣。

“陳守田是你爺爺。”

“是我爺爺。”老陳沒有停，“他燙傷之後離開糖坊，回了老家。手幹不了農活，就在水庫邊上搭了個棚子看水。看了幾十年。我小時候跟他住，每天傍晚他坐在水庫邊上，看着水。我問他在看什麼。他說，在看葉子。水底湧上來的梧桐葉子。每一片背面都刻着字。不是人刻的，是水流沖刷石頭，石頭刻在葉子上的。年深日久，葉腐爛，葉脈留下來。上面的字是——歸。”

他的聲音被風吹過來，混在水面拂過的涼意里。

“他走的那年冬天，最後跟我說了一句話。他說，你爺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手疼。是手不疼了，卻不知道要做什麼。他後來知道了。不是熬糖，不是腌姜，是坐在這裡看水。看葉子從水底湧上來。”

老陳走到閘口盡頭，蹲下來，把手進水裡。夏至的水庫，水是涼的。他的手在水裡停了一會兒，然後收回來。手背上那幾道燙傷的疤痕在水里發亮，和他爺爺陳守田手背上的疤一模一樣。

韓元站在水庫邊上。夏至的風從水面上吹過來，帶着深水特有的清冷氣息。他低下頭，看着岸邊的水面。水很清，清得能看見水下的石階一級一級往下延。石階上長着青苔，墨綠的，在水流里輕輕擺。最淺的那級石階上，躺着一片梧桐葉子。綠的，剛從枝頭落下來的。葉脈清晰，從葉柄放狀地延出去，分更細的脈絡，再分，再分，最後細到看不見。葉背上沒有字。

他蹲下來，把手進水裡。水比他想象的要涼，夏至的正午，太把空氣曬到三十多度，水庫的水還是涼的。涼意從指尖傳上來，沿着手腕、小臂、手肘、大臂，一路走到肩膀。他在水裡把手張開，水流從指間穿過，像無數很細很細的遊。他想，周厚德十九歲那年，從井裡拉上父親的時候，井水是不是也是這個溫度。周遠山在糖坊用手擋住糖漿的時候，糖漿的溫度是不是正好是井水的反面。趙巧雲把周遠山攥着的梧桐葉子撿起來的時候，葉子上的水是不是也是涼的。所有跟落桐鎮有關的水——井水，糖漿，水，水庫，薑，眼淚——最後都流到一起。流進地底，又從地底湧上來。帶着梧桐葉子，帶着刻字的石頭，帶着“歸”字。

他把手從水裡收回來。水從指尖滴下去，滴在水面上，砸出一個小小的漣漪。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，到梧桐葉子，葉子輕輕晃了晃。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。夏至的很快把手背上的水珠晒乾了，只剩下指間還留着一點點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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