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糕蹲在枇杷樹下，尾在地上慢慢掃着。看見他進來，站起來，走過來，把腦袋抵在他小上蹭了蹭。

韓元蹲下來，了貓的頭頂。貓的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呼嚕。

“我明天出門。你留在這裡。小顧會喂你。”

貓眯起眼睛。

他站起來，走進廚房。從柜子里拿出那壇着“趙巧雲”的姜。春分前兩天開的，姜吃了一半，琥珀的里還剩一半。他用乾淨筷子夾出幾片，放在白瓷碗里。碗底那行青花小字——“落桐鎮糖坊”。“落”字的最後一捺拖得很長。

他把碗端到院子里，在竹椅上坐下來。夾起一片姜放進裡。酸先上來，然後是甜，然後是姜本的辣，被封了二十天之後，辣味變鈍了。最後是咸，收住所有的味道。

他嚼着姜，看着院牆外面那棵梧桐樹。樹冠上那簇不肯落的葉子還在，深綠的，夾在新長出來的葉中間。新葉子是淺綠的，半明的，邊緣帶着絨。老葉子是深綠的，厚實的，邊緣有一圈枯黃。但它們長在同一枝椏上。他嚼完那片姜，把碗放在矮桌上。

第二天早上五點西十。韓元穿上那雙帆布鞋。鞋底磨薄了，鞋面洗得發白，鞋帶換過一次——原來那斷在從縣城跑回來的路上。他從屜里拿出老周的鬧鐘，上滿發條，放在窗台上。秒針開始走。嘀嗒。嘀嗒。他把枕頭底下的梧桐葉子拿出來。枯黃的那片，葉脈上刻着“歸期不定”。放進上口袋裡，着口。

推開門。巷子里，春分的晨剛剛漫過屋檐。青石板漉漉的，是水，不是霜。霜降己經過去很久了。他沿着巷子往鎮口走。經過糖水鋪的時候，門還沒開。門口的小黑板上寫着“今日供應”西個字，筆描過的，清清楚楚。經過孫阿婆家門口，院子里曬着新切的蘿蔔乾，竹匾一字排開。經過衛生所，門關着，窗戶出橘黃的燈。

鎮口梧桐樹下，沈若己經到了。背着一個軍綠的帆布包，站在樹下，仰頭看那簇不肯落的葉子。春分的晨把樹葉照一種亮的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們沿着大路往鎮外走。走過石板橋，走過稻田，走過那片野草夾道的土路。晨霧在田野上慢慢散開，從霧的隙里下來，一道一道的。走到大路上的時候，長途汽車剛好從遠開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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