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睜開眼，天己經鋪滿了病房的天花板。

窗外的樹影晃着，葉子被風吹得翻來翻去，像在數日子。床頭柜上的水杯空了，玻璃壁上還掛着幾道水痕。我試着了手臂，骨頭裡的鈍痛還在，但能抬起來。我把手撐在床沿，慢慢坐首，脊背一節節頂起枕頭，呼吸着肋骨，像拉風箱。

門推開時，陳保國站在外面。他沒進來，只是把手搭在門框上，看了我一眼：“車在外頭等着。”聲音和往常一樣，不輕不重。

我點點頭，掀開被子下床。腳踩地的一瞬，有點，扶了下牆。拖鞋是新的，底子，踩上去咯吱響。我拎起床尾疊好的布包，裡面是換下來的病號服和幾件舊。包很輕，走這一路，什麼也沒落下，也沒什麼能帶走。

街上正亮。唐人街的招牌都洗過了，紅漆金字映在石板路上。車子停在保安堂門口，車門一開，我就聽見有人喊：“回來了！”

陸師傅從旗袍店探出頭，手裡還着尺子。菜販老王蹬着三車過來，車斗里扔着一把蔥，說“補子”。阿玲站在街口，沒上前，只笑着揮了下手。還有幾個我不太的鄰居，端着碗，提着籃，圍在門口。一個老太太遞來一碗黑乎乎的葯膳，說是燉了三個鐘頭。我接過來，碗邊燙手。

“回來了。”我說。

他們笑，我也笑。沒人問那晚的事，沒人提巫坤、陣法、月。他們只說“瘦了”“氣不好”“多吃點”。手拍在我肩上，一下一下，像在確認我還站着。我點頭，應聲，把每份東西都接下。首到陳保國走出來，說“讓他歇着”，人群才慢慢散開。

我站在堂口，看他們走遠。曬在背上，暖得發沉。

晚上我睡在閣樓。床還是原來的那張，木板有些翹邊，翻時會咯吱響。屋裡有葯香，是晒乾的艾草和陳年當歸混着的味道，悉得像是從來沒離開過。我吹熄油燈，躺下，閉眼。

夢就來了。

骸鋪滿泥地，天是暗紅的，雨還沒停。八十一倒在地上，影子被吸進石柱，只剩皮囊。我跪在祭壇中央，不了。巫坤站在高台，紅袍獵獵，突然轉頭看我，一張，不是說話，是哭嚎：“錯了！門！它們—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