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出手，從竹籃里拿出一個小瓶子——那是他出門前從火鍋店調料台上隨手抓的，一瓶普通的、超市買來的、瓶子上着“金桔醬”標籤的果醬。他擰開蓋子，用勺子舀了一勺，加到那張發的配方紙上。金桔醬落在空白，沒有融化，沒有消失，而是像一顆種子落進土壤，瞬間生發芽，長出了一細細的、銀的藤蔓。藤蔓從紙上蔓延開來，爬上了白曉的手臂，纏住了他的手腕，然後開出了一朵小小的、白的花。

白曉低頭看着那朵花，花瓣上凝着一顆珠，珠里映出一個人影——一個人，西十多歲，短髮，微胖，系著圍，站在一個老式廚房裡，正往鍋里倒金桔醬。背影很模糊，但白曉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
“媽。”他的聲音輕得像風。

那個人影沒有回頭。繼續做飯，繼續倒金桔醬，繼續在那個遙遠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廚房裡，做着那道再也做不出來的菜。但的手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像是聽到了什麼，又像是沒聽到。不確定。

白曉沒有喊第二聲。他只是看着那個背影，看着那朵花，看着手腕上那銀的藤蔓。眼淚無聲地流，流進角，鹹的。但藤蔓上開出的那朵花，是甜的。

白曉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那朵花的花瓣輕輕，像是在與他的呼吸共振。過了許久，他抬手，小心翼翼地將花摘下，放進了竹籃里，和那盤趙鐵柱送的紅燒放在一起。籃子底部，兩樣東西靜靜挨着，像是兩代人終於坐在了一張桌子前。

“我不用再試了。”白曉推了推眼鏡，聲音比之前穩了很多，“第一百三十九次，一定會功的。”

牆面停止了。所有的便簽紙都己落，化了懸浮的點。點緩緩上升，飄進了虛空中，像一群逆流而上的螢火蟲。牆面開始變薄，從一堵實實在在的牆變了一層半明的薄，又從薄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，最後霧氣也散了。牆後面，是記憶之路的延續，和前面走過的那段一模一樣——明路面，虛空兩側，星星在腳下流。

但現在，虛空中多了一樣東西。不是殘骸，不是碎片，而是一個完整的、發的、小小的廚房。爐灶、案板、鍋碗瓢盆，一切都是半明的，像水晶做的模型。爐灶上坐着一口鍋，鍋里的紅燒冒着熱氣，澤紅亮，醬濃郁。

白曉走到那個廚房前，出手，穿過半明的牆壁——他的手沒有任何阻礙地穿了過去，像是進了一團溫水裡。他從鍋里夾出一塊紅燒，放進裡，嚼了兩下。

“咸了，”他說，眼眶又開始泛紅，但這次他沒有哭，而是笑了，“我媽做菜永遠偏咸。說咸了下飯，其實是記不好，老放兩次鹽。”他咽下那塊，把筷子收好，轉走回了隊伍里。這一次，他沒有再看那個廚房一眼。

趙鐵柱收起了鍋的布，把小藍放回背包里站起來嘟囔道：“你們一個兩個的，都跟過去和解了，就我還在跟丸子較勁。”他邊說邊拍了拍背包里的小藍，小藍閃了閃，像是在說“我陪你較勁”。溫晴的冰塊臉在某一瞬間有了細微的鬆，那個角度太小，變化太微妙，說不上是表，更像是一道從雲裡出來，恰好照在了冰面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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